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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考试  

2008-06-20 22:41:33|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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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考试季节。高考,中考,小学升学初中虽然不考,但也有个毕业会考。要上好初中,还有变着法的面试,也是考。今天我监考,已经很久没有监考了。虽然曾经当了许多年老师,但后来又当了许多年学生,当年考学生的感觉早已仓皇记不起来了。于是站在监考台上,不但没有惬意,还有着穷苦人民当家作主的恍惚,甚至立场不鲜明地感觉出学生的苦来。
   想想学生也够不容易的,这么热的天气,苟延残喘尚且不易,还要绞尽脑汁应考。想当年我高考,作为考场的教室没有电风扇,工作人员就抬来一筐冰块,哗啦倒进教室里,每个人拨到自己脚下,踩着降温。现在虽然有电风扇了,但也热得够呛。悠闲监考尚且如此,何况苦思猴急的学生呢?但作为监考人,不能这么想。这么想,就只能不监考,那就失职了。在考场上,老师和学生绝对是敌我关系,不然还考什么?监考老师则必须虎视眈眈,而那些企图搞点小动作的学生,则贯彻“敌进我退、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方针,总之很折磨人。想当初大学最后一学期最后一科考完,同学们放鞭炮,道:
   “奶奶的这辈子再不被别人考了,只有老子考别人了!”
   我们读的是师范,当的是教师,那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以为一劳永逸了。不料没几年,又被考了,道是“终身教育”。从国内考,到国外考;从当老师考别人而同时也被别人考,到了又去当了学生,只能单纯被别人考;从记忆力尚好的年龄被考,到读了前句忘了后句的年龄还被考、“年老的猪还拿去阉”……人生真是没完没了的考场。
   我是极怕考试的,从小就怕。但是为了能出人头地,必须考。我父亲说,咱们没权没势,只能读书出仕。这读书,其实是特指为考试而读书。只有考试,才能验收你的读书,“学而优则仕”。但是靠读书,似乎往往又因为你是读书人,而只能处在知识分子的地位,只能被领导。通观我们周围,几乎都是有文化知识的搞文化知识,没文化知识的就当领导。当然偶尔也有有文化知识的领导,则未必当得好领导;或者在领导的岗位百般不适应,乃至生存艰难。知识分子的精神家园,归根结底是在知识上,知识分子的价值,也只能体现在知识上。而这又只能被统治。这么一来,所谓读书、有知识,勿宁是弱的循环。我父亲希望我“读书出仕”,结果我又回到了他的位置上;我希望我儿子读书,是否又会继续我的弱,成就一个弱的家族的延续?
   话说回来,即便是出了“仕”,无非也是高级奴才。即便是贵如宰相,也是奴才。但好歹下面还有奴才。后来社会进步了,竟连高级奴才也做不成了,通通一抹黑,“奴才”二字。高级奴才则是由上头另外任命,凭什么?凭“思想好”,凭“德”,就更没有标准了,所谓“德”,不过是掌权人说了算,更大的糊涂帐,让有权势者赢得理直气壮,让没权势者输得无话可说,只能认了这种法则。前一阵我的一个亲戚结婚,“跑房奶”口才相当好,一句一个“彩头”:祝新人白头偕老,祝早生贵子……这都老掉牙了,奇特的是她说生孩子生个“三胞胎”。想想这也是因了“计划生育”的,只能生一胎吗?那我就生“三胞胎”,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但最让我惊异的是她对孩子成才的祝愿,一般都说是将来会中状元什么的,她则说孩子将来当主席、当总理、当中央委员。想想实在精到。中国是官本位社会,读书不做官,读了干什么?而且我怀疑,所以把“当状元”换成“当主席”,是因为如今大学生贬值了。即便高考状元,北大清华毕业的,也难说能找到如意工作。但是即便贬值了,还是考者如云。即便是我,对高考深恶痛绝,但也深知如果不高考,恐怕如我这等没权没势家庭的孩子,就更没出路了。所以我仍然拥护高考,这是无奈的选择。
   其实既然是无奈的,选择不选择也没什么意义。不选择,没有出头之日;选择了,也未必有出头之日,不过是感觉有了出头的希望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是给人满撑希望的年代,又是许诺改革,又是好像中华民族从此腾飞了,包括重视知识,有一阵即便有权势的人,也惶惶然于自己和子女没有知识,但没多少时间,他们就也弄到文凭了,往往还是名校的文凭。而且因为他们的根底,他们混得比我们还好。整一个被忽悠了。但是中国人虽然连连被忽悠,但也在忽悠中茁壮成长着,就像民工在老板的骗局中茁壮成长一样。在频频被骗中,中国人懂得实惠了,现实是最权威的老师。其实中国人本来就是极讲实惠的,只要看其没有信仰,或者跟神灵做交易,就可以知道。那么,又如何解释大家仍然对子女的教育如此热衷呢?我想,所以还送孩子去读书,这么大热天送孩子去考场煎熬,不过是无望的希望。中国人有时候会显示出极其的有信仰,那其实就好像古代的退隐者,“穷”了,没有办法了,只能暂且“独善其身”,来个务虚。中国人有时也会“知不可为而为之”,其实不过是因为无奈——这是中华民族特殊的悲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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