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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几个亲密的关键词》之三:现实主义  

2007-11-01 12:30:4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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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67年,德国康茨坦斯大学教授尧斯提出了“接受美学”理论,这理论的核心就是从受众出发,从接受出发。理论这玩艺儿,实际上价值只是在于阐述,道理人们往往早懂了。从受众出发,从接受出发,严复早就是很明白的了。他把survival of  the fittest翻译成“物竟天择,适者生存”,就是瞄准了汉语的表达趣味。这十分关键,翻译家常常用本土熟悉的谚语来替换原文中类似的意思。HenriGaubier在翻译我的一篇文章时,也为“家丑不可外扬”想了一句法国的俚语:“脏衣服不要拿到外面洗”,很是精彩。
   这种精彩,在我们日常生活中也比比皆是。比如把Benz译成“奔驰”,把Coca-Cola译成“可口可乐”,还有“飘柔”、“宝洁”,还有“死啦死啦”。一些日本话我们曾家喻户晓,其中有些比如“你的”、“我的”,我们知道明显不是日语,至多只是当初日军学的“洋泾浜”中国话,但有些词应该是日语的,比如“死啦死啦”、“米希米希”、“八格牙路”。后来我到了日本,有机会查证了。“八格牙路”是没几天就学会了的,而且很会应用。经查“米希米希”也确有其词,是饭食的意思。但是“死啦死啦”就无从考证了。但这个词在中国人心中却已经扎根了,它极好地表现了日本侵略军的残暴。误译甚至杜撰有时候倒是歪打正着了。
   到了日本才知道,我们熟悉的许多词是来源于日本,比如“经济”、“哲学”。(现在就更多了,比如“写真”。刚去日本时,觉得“写真”怪怪的,后来适应了,也满嘴“写真”“写真”的,回到国内,还担心不经意溜出嘴来,被国人所怪异,不料这里也已经是“写真”的天下了。)我是读文学的,对文学词汇更加敏感,当我得知我们所奉为正宗的“现实主义”,居然也是从日本传来的,我简直惊奇了。
   “现实主义”,西语叫realism。19世纪被日本引进,直接用片假名翻译为リアリズム。在日本,リアリズム一直只是悄然流淌的支流。日本的文学历来远离政治中心,即使是作为政治势力象征的天皇,提笔赋诗,抒发的也不是“龟虽寿”的政治抱负,而是以文人墨客的角色,哀情伤物。虽然也有一些与政治、现实亲近的文学者,但大多只是模仿中国文学写汉诗作汉赋,形不成主流。当然这也因为在日本,儒生文士的地位远不像中国那样被赋予使命,从未被天降大任于斯人。当然,也避免了像鸭巢里的鸭子一样,伸长着脖子,鸭鸭鸭地聒噪,以为自己是什么人物了,哪一天主人烦起来,突然把你脖子一捏,提将出来宰了。
   日本和中国,同属东方文化圈,时代背景和文化条件相似,引进realism的动机也惊人的一致。日本是为了取代“劝善惩恶”和“清闲游戏”的文学,中国是要以之反对“文以载道”和“游戏消遣”的文学。种的是同样的种子,怎么到头来结的果却大不一样了呢?因为土壤。在中国,历来就有“文以载道”的传统,虽然现实主义文学流派的引进者们反对“文以载道”,但是他们反对的是所载之道,而不是载道功能本身。也就是说,假如载的是“为人生”之道,就是应该提倡的了。文以载道、代天子立言、忧国忧民、入世干政、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传统文学中的重实用功利,不能不说是现实主义在中国蓬勃发展的重要原因。
   仔细想想,现实主义内涵是什么?现实性、真实性、典型性、革命性、进步性。现实性和真实性不错,但是又加上了典型性。吊诡的是这个典型性。什么是典型?在希腊文中,就是模子。同一个模子可以铸出许多同样的东西,因此它是通过某一个单个反映了某一群的特征。比如共产党员的典型,就具有所有共产党员的特征;我小时候表现很坏,老师总是戳着我脑门道:“你是典型的坏!典型的坏!”那意思就是说,我身上具有坏学生的普遍特点。黑格尔则逆过来说,他说典型不仅要表现普遍性,还要写出“这个”。这都没问题。马克思主义又提出了典型环境问题,在给玛·哈克奈斯的信中,恩格斯针对《城市姑娘》写道:“据我看来,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您的人物,就他们本身而言,是够典型的;但是环绕着这些人物并促使他们行动的环境,也许就不是那样典型了。”这也没问题。但是又强调了本质和规律:典型要反映现实生活某些方面本质和规律,这就难办了。何为本质?何是规律?历来争论不休,没有谁说服了谁。那就由权力说话吧。一旦我掌权了,我说什么是本质和规律,就什么是本质和规律。我要实现共产主义,就认为实现共产主义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规律,我要搞阶级斗争,那么阶级就是本质。于是就又符合了“革命性”和“进步性”了。
   似乎典型这词本身就存在着问题了。在希腊文中,“典型”与“理想”是同义词。所以亚里士多德就说,艺术还应该是理想的。“画家所画的人物应比原来的人更美”、“比实际更理想”。但是众所周知,理想不是现实,理想的事物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事物,如果要了理想,真实只能出局。
   既然理想等同于典型,那么社会主义的典型,就是光明面,资本主义的典型,就是阴暗面了,顺理成章。典型的共产党员形象,就是优秀的共产党员形象。然而小时候的我辈,并不是学生中最坏的,就又不能称作坏学生的典型了,而那些比我辈坏、坏到“理想”地步的学生,难道能代表我吗?

   我一直没有读通文艺理论。我只知道,到如今,西方理论家们已经无法从我们的现实主义的涵义回译到realism了。躺在地下的realism始作蛹者如果有知,知道realism在中国已经成了裹挟着一切文学流派的龙头老大,成了评判一切文学作品的标准,会不会惊喜得活过来?但又很快会晕倒下去的——这个现实主义已经跟你小子无关啦!甚至,你看看从《不能走哪条路》、《虹南作战史》到现在许多现实主义力作,倒成了对现实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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