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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中国年  

2007-02-08 07:51:55|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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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家庭很复杂,一半信基督,一半信中国传统的各种神灵。前一半是我岳父母那边,后一半是我父母这边。弟弟一家出国后,有一年说,他们也要去皈依基督,这么一来,这后面的一半实际也没有一半了。不知他们现在皈依了没有?只是今年传来说,圣诞节他们邀请了我侄儿的两个小伙伴来家里过年。听起来很美好,但又总有点疑问。自家成员一起过,不是更好吗?而且,那两个小朋友,他们的父母居然也肯让自己的孩子离家?谁家的孩子可都是孩子。君不见,咱中国由两个独生子组成的家庭,到了除夕夜,双方父母往往都要抢着到自己家团圆。最后摆不平,只得轮流,今年在你家,明年在我家。
      其实在西方,可能这是很平常的事情。那个送礼物的圣诞老人,就是不在自己家过年的人,他在游荡在寒冷的街头,和千家万户的孩子的梦里。没有人觉得他冤枉,而不像我们,每年春节联欢晚会上都不忘来一段对除夕夜还坚守在工作岗位的人表示敬意。
      来源于基督教文化的圣诞节,凸显的是人与人之间的互相依存的关系。我想起我的岳母,每年圣诞节前夕,总更多的在外忙碌。他们的平安夜也是在教堂集体度过的。我还想起我小舅子的婚礼,牧师和唱诗班义务为新人服务了一个上午,坚决不收任何报酬。他们说,我们是兄弟姐妹。那婚礼办得极为庄严而温馨。对照我自己的中式婚礼,当时我跟妻子开玩笑:我们再结一次吧!——也未必只是玩笑。
      当然我也并非幼稚到觉得西方世界满是圣徒。做得到做不到是个问题,但理念,是更关键的问题。中国式过年的理念是不一样的,重的是团圆。家人回来,围在一起,以家庭气氛浓烈为最高境界。很少有外人掺杂其中,假如请外人来,那是对对方极大的礼遇,表示亲如一家。但是“如一家”,也就意味着并非一家。年前,家庭主妇早早就忙碌起来了,大扫除,把自家的地板和门板洗刷得干干净净。我小时候就经常看到这种场景:一排住屋,各家各户的女人们都在忙碌,挂着围兜,挽着袖子,胳膊冻得通红,虽然有说有笑,但是忙的绝对是自家的事情。洗晒被褥,有时还为对方的晒杆侵犯到自己的领地而争吵。扫除完了,又做年糕,红年糕、白年糕、芋丝糕、萝卜糕,甜的,咸的,加料多的,加料少的,林林总总,各家各户飘出各种香味。同时以家庭为单位,全家总动员,买年货。买回来了,主妇又忙着杀、洗、藏,或做成半熟食。到除夕夜,主妇们端出一道道年夜佳肴,往往已经累得精疲力竭。
      “你们吃!我肚子很饱。”我的母亲总是这样说。
      一方面是因为累的,但更因为,要让我们多吃。那年代物质匮乏。母亲直到现在,还是习惯性地一上桌,就这么说。母亲是好母亲,勤俭持家,无私。为了我们这个家,她付出了一切。在中国,像我母亲这样的好母亲有成千上万,是她们支撑起一个个家庭。但是眼界也只限制在自己的家庭。几乎所有的女人,在谈起自己的子女时,都会眉飞色舞;几乎所有的母亲,在儿子和儿媳发生矛盾的时候,都会毫不犹豫地偏袒儿子一边。早年读高尔基一句话:爱孩子,是连母鸡也会做的事。这不算太高的境界,谈不上伟大,只是出于本能。对他人,中国人的行为准则往往出自良心——做好事,是因为有良心;做恶事,是因为昧了良心;做了恶事而反省,是因为良心发现。即使这里有着相信鬼神的成份,也是随意的,按需选择。良心是不可靠的,就好像孩子靠不住一样,如果心中没有一个上帝,特别是现在中国人这样的上帝的坏孩子。
      也许还因为老了。人年轻时身心积淀物少,到老了,经历的事情就多了。一个民族也一样。这世界上所有的经历,几乎都是教人弃善从恶,至少是不要轻信善。其实中国的“年”,原本就是让人不可掉以轻心的恶兽。其实过年,在中国本来并不是个值得喜庆的事,所以有“年关”之说。为了度过这个“关”,我们祖先想出了种种办法,包括一家人团在一起,闭门熬岁。在这种心态下,即使圣诞老人来敲门,也会让我们胆战心惊的。中华民族长期形成的这种“不信”的心态,跟基督文化不同。我们常见基督徒临死前的欣慰和安详,他们相信要到上帝的身边去了,几近无可救药的天真。但是人生真的有救药吗?以无药当有药,勿宁深刻的是他们了。有信仰的人相信许多假的东西,没信仰的人则怀疑许多真的东西;前者是年轻心态,后者则是老年心态。所以老而顽固,老而保守,老而藏污纳垢。这种垢一直积淀到现在,更变本加厉了。面对过年,我们应该考虑的,似乎是如何清理这种积淀,而不是抵制人家的圣诞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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