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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外国的月亮  

2006-09-30 09:50:04|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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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是那种以恶意揣度人的人。许多熟悉了我的人,也惊讶我其实并不像作品里表现的那样尖刻。但其实我那尖刻的只是人世,而不是具体的哪个人,这点和那些只是挖苦别人、而看不到自己可笑乃至这个世界可悲的作家是不一样的。我悲哀的是整个世界和人生,而对具体的人,我恨不起来。虽然有那么多的人骂我,但我心中几乎没有具体的敌人。但是当有个人向我说“外国的月亮真是比中国圆”时,我却也疑心他是在有意挑逗我了。可见人之不容易揪着自己的头发往上飞。
    “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这是我从小老听的话,已成了典型的反面教材了。一听到它,就立刻会想到“崇洋媚外”甚至“卖国贼”,激起我们本能的反感。它的色彩是灰暗的,面貌是可笑的,性质是贬义的。它像公式一样不用再去考证。它究竟对不对,是没有人会去探究的,这已经成了常识。所谓常识,就是已经进入了我们血液里。但是我们的血液出了问题。
    在2005年的中秋,确实“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天文数据显示:那一年,中秋月最圆的时刻出现在9月18日上午10时01分,而此时中国各地都是白天,看不到月亮,倒是欧洲的法国、西班牙,非洲的阿尔及利亚、毛里塔尼亚,南美的巴西和委内瑞拉能够看到了。这是正常的历法现象,是科学。
    之后我把这告诉了另一个朋友。这朋友一听,马上就戳着我说:你呀,崇洋媚外!这是我预料到的。他本来就属“愤青”类,听不得我说外国好。他还说:操,你好啊,现在干脆直接说“外国的月亮比中国的圆”了!我告诉他,这是科学。他说:什么科学?科学怎么不说中国的月亮比外国圆?他甚至说科学是西方人搞出来压制中国的,比如洋枪洋炮,坚船利舰。他是个严重被意识形态化的人。在意识形态化的世界里,简单明了的科学问题也会被搅不清了。我们不是有过这样的时期吗?往远处说,哥白尼的“日心说”被意识形态化后,就成了对上帝的诅咒,布鲁诺被烧死,伽利略顿着地叫号:“这地毕竟在动的啊!”也无济于事。在中国,也有过把太阳意识形态化的年代,我小时候,谁要说太阳不好,就是反革命,因为太阳象征着伟大领袖啊!被文化化,产生“异化”;被意识形态化,产生悲剧。
    其实在马克思主义那里,“意识形态”一直是个贬义词。马克思毕生努力做的就是“去蔽”,去掉意识形态之蔽,经济学上的,政治上的——我这么说是不是又有捍卫马克思主义之嫌?不是出于独立思考,而是由于无论如何不敢否定马克思主义,只是不停地“注疏”马克思主义。在我之前的那些反对派所能做的,最多也只是“打着红旗反红旗”。
    继续说月亮。后来有个聚会,一个美国朋友在场。一个中国人因为夸奖美国人,被同胞们斥道:“外国的月亮也比中国圆!”本来那个夸美国人的人也没有多认真,人家好就是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现在被这么骂,于是就在捍卫自己的同时,也真的站在美国那边了,竭力捍卫美国。一方就越加有根有据指责了。那美国人不明白为什么争吵,这个人犯了什么错?问,翻译道:这个人会认为美国的月亮比中国圆。美国人问:月亮圆很好吗?
    大跌眼镜。按现代语言学观点,语言不只是工具,它是塑造主体的前提。按索绪尔的定义,“语言”是由日常生活中所使用的“言语”(也即词语)组成的符号系统。比如“外国的月亮比中国圆”这个语言系统,是由“中国”、“崇洋媚外”这些词组成的。同样系统的还有“操你妈”。在外面的许多国家,你要是对他们骂“操你妈”,他们是不会明白自己的母亲被操了,是最大的耻辱的。这是语境的错位,就好像在我们社会中,一个野鸡在路边拉客,说:“大哥,您想过性生活吗?”
    在由“中国”、“崇洋媚外”组成的语言系统里,还有“落后”、“屈辱”这些词,当然还有个归根结底的词:“脆弱”。历经灾难,就希望圆圆满满;长期颠沛流离,于是渴望团圆。其实到如今,这团圆的意味已经很淡了(尽管上头又来提倡“和谐社会”),成了分月饼、早下班的机会。很多人还是不会去看看父母,很多夫妻还同床异梦,还是男人找男人喝酒,女人找女人聊天(或是男人找女人、女人找男人偷情?),儿子找小伙伴们玩(有得找还是幸运的了)。人和人还是漠不关心,上上下下,还是离心离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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