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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灵山寺  

2006-02-13 17:43:01|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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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山寺,是我十几年前常去的地方。那时我大学毕业遭人陷害,被处分了发配到农村。当个教师,时间多得是,就骑着一辆28寸自行车去附近的灵山寺,呆着。我不是个信佛的人,更不想出家。那时我的一个女学生,突然出走了,学校和家里都不见踪影,原来是跑到灵山寺要出家。人家考虑到她还是个孩子,不敢收,把她送了回来。我根本没有出家的想法,怎么也老往那里跑?再说灵山寺是个尼姑庵呢。也许是想女朋友了,想结婚了?可是想结婚跑尼姑庵会有什么结果呢?我至今没有弄明白。

也许是因为孤独,那寺庙的氛围正合了这种心境吧!那是一个萧条的寺庙,没什么僧尼,香客更少。几个年轻的尼姑在扫地、提水,年龄大一些的生火煮饭,年纪更大的,则坐在天井边的椅子上,捻着佛珠,念诵着,任太阳从西墙移到东墙。垂垂老矣,好像要迷下去了。迷,是我们这里的说法,指老年人的死。我还记得他们厨房的墙上有一张训示,用世俗饮食来比喻佛教教义,很是生动,当然也多少缺乏庄重了。

这次去,灵山寺已经大不一样了。要不是那幅横匾明明白白写着“灵山寺”三个字,我真要怀疑我走错地方了。毕竟,从进来的路,到外面的镇,都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毕竟这十多年来,整个中国都已今非昔比。

这是一群全新的建筑物,金碧辉煌,富丽堂皇。一定是得到了善捐了。边上还有一片供应游客饮食的餐馆。仍有诵经声。这声音回绕在颇成规模的庙宇中,好像从四面八方响起来似的。循声找去,又觉得它并不来自某个殿里,而是来自笼罩着我们的天上。但是我没有感觉到是来自我自己的心。不像当年。我找不到当年的感觉了。也许是因为它变了?没有一处是我认得的,在我的记忆里,过去的灵山寺虽然很破旧,但是它是美的。我记起我在那许多年后去了东瀛,看见一座富丽堂皇得像宫殿的佛寺,那是属于某个著名团体的,这个团体一脚踩在佛界,一脚踩在政界,这寺庙于是也异常兴盛了,但我总觉得不对。太豪华,太美。所谓“江山如画”的美,是针对江山而言的,但是对画画而言,却要竭力“画如江山”。也许美就应该是一种旧?像黑白的照片。因为无色才美?所谓美梦,人们总是理解成色彩斑斓的,但是实际上,这种色彩斑斓的梦是不存在的,只是无梦的人的臆想。科学资料表明,梦是无色的。恰恰因为其无色,才非同寻常,让人怀想。我竭力寻找感觉,终于找到了一块木牌,上写着:旧观音阁由此进。边上一条小路。我记得那观音阁,正欲走进去,一个住持模样的人冲到我前面,说:不能进去,这里是宿舍。

我没弄明白,明明写着旧观音阁,怎么说是宿舍?是因为旧观音阁太旧了,不开放了,和宿舍混在一起了?还是因为对我不放心?害怕我闯进了宿舍区图谋不轨?再看看自己,其实我也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现在的我,已经被世俗的利欲熏着。岂止?简直是饱得要呕了。她用凡俗的眼,洞察出了凡俗的我。

我败兴出来。但是我还相信着我当年的记忆,那个在黑白的梦里的灵山寺。到门口,突然两只狗向我冲了过来。眼看要咬到我,我害怕极了。我什么都不怕,就怕被狗咬。从小就是。那么我小时候不是就有狗了吗?那些狗不是照样也咬人?我记起那时有只狗,跟这两只中的一只很像,黄色的。嗯?这么说,那时还是有色彩的?只不过,我的记忆将它过滤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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