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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我与老师的劫缘  

2008-09-05 17:26:31|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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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生中有些环节是绕不过去的,比如出生、死亡,比如衣食住行。必须遇见某些人,比如助产士或者产婆,医生,又比如老师。至少在现代社会里,人人都会跟老师结缘,但我没想到,我跟老师的缘分,却是到了如此纠结的地步。
   我的父母都是老师。在我出生前就是了,我无可选择地被他们生下来,成了老师的儿子。然后我自己又稀里糊涂地当上了老师,后来,又鬼使神差地和一个老师恋爱上了,娶了她。曾有人问我:娶个老师在家是什么感觉?我知道他为什么问。他的问题近乎幼稚。但是我自己不也曾问过一个娶了护士的同学同样的问题吗?其实即便是娶了个共产党员的老婆,生活状态也并非那么不可思议的。何况她只是幼儿园老师,当时我是中学教师,没她摆谱的份。事实也是,虽然在她的幼儿园管学生很有一套,但是在自己家里,孩子却不怕她。许是因为孩子出生时,她已经不再是老师了吧,所以也就没了威风,就像警察脱下了警服。
   但似乎教师的职业习惯是会延续的。一个人当过教师,就总觉得自己永远是教师,比如我母亲,至今仍有教诲人的习惯,把全世界的人都当作学生。
   家里有个老师,已经可怕了,而我小时居然父母都是老师。但其实,这首先给我的是吊诡的感觉。在家里,他们是我的父亲母亲,晚上就睡在我身边,早上起来,一起吃饭,吃完饭都奔学校而去。这没什么,问题在于奔的是同一所学校。在这学校里,他们是老师,我是学生。即使是同一学校吧,他们上他们的班,我进自己的班,也没什么,无非是同学们会朝我喊:“XX儿子!”这固然会引起不快,但也只是家长名字被人知道了的不快。但是有一天,我的父亲居然走进了我的教室,夹着教案。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之前父亲没有跟我透露,我一点也不知道。
   上课时,我固然必须十分规矩,却又表情讪讪的。父亲呢,他始终没有看我一眼,好像完全不认得我。他只是讲课。恍惚间,我也觉得这个人不是早上跟我一起吃饭的那个人。他讲的不是在家里讲的那样的话,他的语调完全不对。但是他又绝不只是我的老师。
   那年代,教师地位十分低下,待遇很差,学校被叫做“清水衙门”。在我所在的城市,还流传着一首童谣:
       先生先生,面朝鼓山。
       爱吃肉骨,跟狗相争。
   唱这歌谣,我的感觉是复杂的,因为我父母就是“先生”。老师在课堂上说着“革命形势一派大好”,我们的生活“像芝麻开花节节高”,从讲台下来,却是一贫如洗的现实。老师们最怕去家访,学校所在地有许多工厂,孩子的父母都是工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你被领导的小知识分子,凭什么对领导阶级的子女说三道四?当然那些工人也未必有那么高的觉悟,他们还是会很热情招待老师的。但是看着人家家里要电风扇有电风扇,要收音机有收音机,还有单位分回来的福利物品,拿出来招待你,老师就不禁气短了一截。回来,常听他们发牢骚,说没有脸面去家访。老师过得比工人糟,你拿什么教育学生要好好读书?如果被学生反问一句,反要羞得把脸扑在马桶里。
   当然这么大胆的学生毕竟少,只是有学生会说:“我爸没文化,照样做工!”但是没有学生敢说,不等于他们心里不会想,心里想着,就可能溢在脸上,对老师态度狂妄。记忆中有个学生就是这么狂妄的,老师把他留下来,批评他,他猖狂。老师气得动了手,他却真说出这样的话来了,老师愤怒了,几个老师围着揍他。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在我们小学办公室前的天井上,各个方向都站着老师。那学生从这边被打到那边,打得无处可逃。我至今还记得一个老师叫:
   “你猖狂?你阿Q什么?你想阿Q?你想阿Q啊!”
   这是我第一次听说阿Q。现在想起来,倒是老师们自己是阿Q。
   那情景,很长一段时间像一块冷食搁在我的胃里。平时斯文的老师,居然如此凶狠,跟社会上流氓无异。之前我只知道他们的思想境界不像他们在课堂上讲的那么高,这已经是惊人的发现了,因为我也是学生。
   学生对老师,总是有着神秘的想象。他们把老师看成神,看到老师吃饭,都会希奇。好在他们那时候还没有性意识,要不然,知道老师还会生孩子,要崩溃了。当然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生下来的,但我也早已不这么大惊小怪看老师。那些老师,道貌岸然,其实也是普通人,私下里说平常话,发牢骚,食堂膳食改善,他们会兴奋得脸上发光,哼起了歌。他们也会吵架,会怄气,会争权夺利。我是住在学校的,虽然有时候老师们会突然意识到我们小孩在场,连忙煞住,或提醒:“孩子在,不要说了!”但我还是看到了。
   外人不知道,总说老师孩子应该很好的,他们的父母能把别人的孩子管好,自己的孩子还管不好?这其实是臆想。事实上,老师的孩子往往不好管。想想,一个从小就目无神圣的人,他对这世界还会有多少敬畏?而且他们是享受着特权的一群,至少老师能保证自己的孩子在学校内享受特权。我中学时,按成绩分好坏班,老师就直言:老师的孩子分到好班理所当然,老师没走后门可走,在自己学校走走,有什么不服气的?
   当然老师也不是完全没有后门可走,只是必须去求学生的家长,而一旦让学生知道了,就会被动起来,说也不好说,管也不敢管。
   在学校范围内,老师的孩子确实是享受着特权的。同学们会让着你,哄着你,甚至巴结你,老师的孩子是没有朋友的。而这种被让被巴结,又往往让老师的孩子变得骄横,至少不知世故,到了外面,就吃亏。从小学到了中学,仍以为自己是老师的儿子,其实头上已经没了光环,没了庇护,于是就挨揍。挨揍会产生两种结果:一是害怕学乖了,二是同样也学乖了,但是认清了弱肉强食法则,走向绿林。我就属于后者。我发现不少老师的孩子跟我类似,或者以他们的智商,转为阴坏。老师的孩子犯了事,人家总责问:“你是老师的孩子,居然还这样!”其实问话者大谬,某种意义上说,恰因为他是老师的孩子,他才这样。
   我一直是坏学生,及至上了大学,还不是好学生。高考那年恰逢政审放宽,只看成绩,因为我高考成绩好,学校临时给我入团,为的是增强我的录取竞争力。于是那一年,“牛鬼蛇神”全被放进大学校园了。我发现我们年级很多应届考上来的都是7月入的团。考上了大学,让我终究没有走到绿林中去,坏,转移到思想意识上来了,这使得我更加难以被改造。及至到了工作单位,当上了老师了,仍然没有被改造好,所以我单位的书记说:
   “你们,自己都是差生水平!”
   你们,当然不只是指我。教师政治学习,上面开大会,下面开小会,像菜市场,书记于是说。不过其中,我是最让他头疼的。起初他想教育我,后来他见了我,扭头就逃,但是他又不能不管我,就跑去找我父亲。那时候我父亲已经是教育部门的领导了,他也是教育部门的领导,这形成了很有趣的同构关系。其实类似的关系也曾经出现过,比如“文革”后期“学黄帅、反潮流”,我有幸也当上了革命小将,老师号召小将们贴老师的大字报。这同构,类似于画家埃舍尔作品中那双互画的手。于是我们就听老师的话,贴老师的大字报。我的大字报标题是:《不能耍威风!》针对的老师恰是我父亲的好同事。我把大字报贴出去,拍拍手回到自己的家,我家门口也已经贴满了大字报了。我的大字报引起了巨大反响,我走出去,被人指指点点。我忽然意识到会被我父亲收拾,不料那一次,父亲却奇怪地没有打我,只是对我说:革命小将贴老师的大字报,当然应该肯定,只是,能不能注意对老师的礼貌。
   后来才明白他为什么没打我,他自己也被贴着大字报呐。
   我的书记去找我父亲,问我父亲:“如果你单位出现你儿子这样的教师,你怎么办?”
   我父亲无言以对。但是我已经长大了,他已经管不了我了。其实,父亲一直害怕我成脱缰野马的,所以高考时,我考取了外地一所很不错的政法大学,他却千方百计把我留在本地,而且是师大,他说当老师安稳,虽然吃不饱,也饿不死。但是我却进了中文系。其实他也要不该让我读中文,他还没有我中学时的班主任有眼力,那个老师,是她第一个预言我会当作家的,于是她也找我谈话,为我打预防针,说大学里会接触到很多污七八糟的书,你要不端正了自己的世界观,会中毒的。我果然中毒了,满脑子都是尼采、萨特、卡夫卡、鲁迅、遇罗克,还有教着我的孙绍振。孙老师思想活跃,不信权威,戴着鸭舌帽,上课每每引起哄堂笑声。他用一篇《新的美学原则在崛起》,炸翻了当时的文坛,当然也被扣上了“反马克思主义文艺观”的帽子,倍受争议。这对我更有吸引力。有一天,一个同学传话说,孙老师让我去找他。我很吃惊,他是我的偶像,之前我完全没有跟他直接接触,现在想起来,当时那感觉,就像杨丽娟得到了刘德华的召唤。去了才知道,我作为作业的小说《坟墓》被他看中了。他给我一叠500格作协稿纸,让我抄正了,他拿去推荐发表。但是最终没有发表得了,被批说太尖锐、太黑暗。我的小说一直没有得到发表,有时候被建议修改,比如打打“擦边球”,加上“光明的尾巴”,换个时代背景,我拒绝了。我说宁可不发表,也不愿意修改,简直疯狂。那时候我太疯狂,闹了不少事,及至被孙老师推荐参加笔会,本来作为学生,已经对你破格了,我却在笔会上打架了。主办笔会的负责人愤然戳着孙老师说:
   “有其师必有其徒!”
   现在想来,孙老师为我背了不少黑锅。
   我父亲管不了我,他已经不是我的老师了,作为父亲,也威风不再。我有了尼采们这些新老师。这些老师中,我父亲能找的只有孙老师。他找到了孙老师,于是孙老师也开始跟讲正面的道理,人间还是有爱与温情的,也应该懂得处世法则。我抢白一句:
   “你会说,你也做不出来!”
   孙老师不信权威,这是他给我的最大精神财富,但是现在我却敢顶撞他。但这是真的,包括我,我们何尝不知道那些世故的道理?我们都懂,只是我们做不出来,我们的心灵不容许我们那么去做。其实,父亲乃至我学校的书记又何尝是傻子?他们何尝不懂?但他们是教师,是长辈,他们必须教育我,从而被我嘲笑和谩骂,他们只能当傻子。人教人,是一件很难的事,让一个人当教师,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把他抬到锅里熬。
   当年“牛鬼蛇神”的同学,现在见面,很多已经是老教师了,会像润土一样摇头:现在的孩子真不好管!我曾笑他们迂腐,但是很快我也笑不出来了:我的孩子也不好管。或者更明确地说,我不知道怎么管我的孩子。教他迂腐?教他势利?我都不愿意。
   现在,我又成了老师,我的学生,比当年的我乖多了。但是我也担心他们太乖了,世故了。但如果不乖呢?或者我教他们不乖,岂非让他们受苦?像我因为叛逆,遭受的漫长磨难一样。如果我爱他们,我是绝不忍让他们再遭受这样磨难的。在我的学生中,有毕业也成了老师的,感到痛苦,我也只能劝她一些不痛不痒的道理,连我自己都不认可的道理。在一个价值纷乱的社会,最受局迫的是老师。而老师又往往被高高抬在祭坛上,这时代空前地对老师,特别是对中小学老师有所要求,这使得他们更被挤压,于是又使得学生空前被挤压。我的一个在重点中学当校长的同学曾咬牙切齿对我说:现在的教育制度简直是对学生的摧残!
   我老是担心我儿子有一天会崩溃。按我的性格,我是绝对难以忍受的,我总有一天会不顾一切掀翻这个宴席的。我担心我的儿子像我,有一天,他会不干了,不读了,不去上学,甚至寻死觅活。那时候我才发现了我的谬误:原来人活着才是首要的,但是不读书,将来拿什么活?
   其实,家长也被挤压着。我是一个家长,我也是一个老师,我还曾经是一个学生,我承受着三方的挤压,也感受着三方的可怜。
    彼此都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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