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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吃了它!  

2005-12-14 07:27:10|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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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人类如何进步,最能激发起生的热欲的,仍然是吃。相比之下,其他则差得多。比如穿,我们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坦然赴死,像江姐,但是没有人能够在美食后这样的。死刑犯临刑前往往会被招待好吃好喝,但是这一餐吃喝往往更让他不愿意离开这世界了。

人类在吃上残留着最多原始本性。比如吃相,抻着脖子,呲牙咧嘴,咬、噬、吞、吐,粗野而贪婪,跟禽兽并无二致。人吃的类别最广,上天入地下海,一切生物,通吃。虽然文明了,也只是把生物分成可以吃的和不可以吃的,比如鸡鸭猪牛可以吃,老虎穿山甲不可以吃,说是爱护动物,伪善得很。一个人往狗熊身上泼了硫酸,就引起公众的斥责,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继续吃肯德基。难道是鸡天生该死吗(有意思的是,某鸡食品的广告还要让鸡做出笑容可掬欢迎你来吃它的样子)?或许是鸡是喂养的,狗熊是野生珍稀动物?那么有朝一日狗熊也可以通过喂养了,是不是也可以开杀戒吃它?

所谓文明史,就是人类遮蔽残暴的历史。而在烹调上,人类是不掩饰残暴的,竭力往狠上做文章。比如吃鱼,要活活整死了的才好,要炸爆了的才好。你看那鱼从油锅捞上来,鱼肉一片片翘了起来,才说明鱼原来是活的,你可以从那翘立中感受到神经曾经殊死挣扎过。如果你喜欢,还可以直接生吃,如日本料理生鱼片,好就好在血腥。当然还有另一条相反的折磨路线:腌成腐尸,以腐为美。总之是把对方整个死去活来,一切为了刺激。人要从动植物身上讨活力。一旦吃翻不出新花样来了,我们这日子也过到尽头了。

在困顿之时,我们决定去吃猴脑羹。一只猴子被牵上来了,枷在桌子底下,头从桌子中间的窟窿钻出来。猴子很明白自己的命运,我和你是如此的近亲,何以就落到你为食客我为鱼肉的地步?它挣扎,可没有用,它手脚已经被枷得死死的。它的挣扎只能更刺激了人的食欲。哇,它真凶,吃了一定非常补!吃了它!它只能改用眼睛乞求人,几近柔媚。哈,猴子脑袋可真聪明,打开看看这脑子是怎样的!撬开脑壳,一滩晶莹的脑组织出现了,像打开了新世界。浇上滚烫的油。猴子惨叫,又拼命挣扎。越挣扎那脑组织就越跳得厉害,说明它的活力。越有活力就越刺激。吃在嘴里,那脑组织还在博动,跟你的牙齿较着劲。生命就又有了感觉了。人生是残酷的,因此也需要用足够的残酷来刺激。

这吃,勿宁是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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