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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东洋手记(选章)  

2005-12-11 21:22:51|  分类: 随笔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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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鹿野郎

今天不去上课。偶然在录像带租赁店发现有《红高粱》,赶紧借了来,利用学校的录像设备,一个人躲着看。但是课间休息,还是被他们发现了。大石先生也加进来。看到里面日本兵场面,大家全朝着大石先生笑。大石先生也笑,说:这可不是日本话哟!确实,我们也听不懂里面在说些什么,只听见叽哩哇啦,在国内时,听不懂也相信是日本话的。从小接触的一些日本话,现在有机会验证了,有的很亲近,天天都在听,比如:八格牙路!日本汉字写作马鹿野郎,满好玩的。中国人即使什么都没学会,这句骂人的话,一定先学会。但是有的就可能是子虚乌有,比如:死啦死啦!我问过几个日本人,他们想了半天,没想出来。

在这里看《红高粱》,特别敏感于日本鬼子。大概大家平时对日本人有切身之恨吧,秦さん就总把日本人叫做日本鬼。晚会上,也有中国学生唱西边的太阳就要落山了,鬼子的末日就要来到,先生们是日本人,自然听不懂。还有表演《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先生看着那激烈的动作,也在笑,也在鼓掌。我们中国人就更得意了,觉得出了一口气。在外面,意识形态不是淡化了,而是强化了。很多过去并不看重的我们民族的东西,现在看重了。我那中国民乐磁带,就是专门托人从国内带来的,其实我本来很不喜欢民乐的。其实本来《红高粱》中日本人的场面,在我印象中是很淡的(我看原小说时,就几乎没想到这是在写打日本)。我只忘不了那场景:一片红彤彤的高粱地,唢呐嘶喊,鼓点催逼,高粱杆放肆摇晃着,拽出它后面的太阳。当时和阿红一起看的,可惜现在她没出来。

 

终战

终战纪念日。我们叫抗战胜利,他们叫终战,意思是:不打了,不打了,好了,到此为止了。(小时候小孩打架,输的一方总是要这么说,语意模糊。)去年这时候,他们在日本武道馆开全国战没者追悼会,当天有14个阁僚参拜了靖国神社,加上14日、16日的,一共有16人。这是报纸回顾的。今年又有。靖国神社我去过,是今年的正月,日本人一家子一家子,或者一对情人去神社初诣,他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和服把女人扎成朵灿烂的花。这一晚的电车通宵达旦。我一个人,没事干,就也逛荡到了靖国神社。好气派的围墙,好巍峨的鸟居,那些纪念馆里的实物,军刀、血衣、水壶、烂鞋,悲壮。我们怎么没有这样的纪念馆呢?火车头。我仿佛能听到火车的鸣笛,就要出发了。去哪里?去支那。

在这里,很多东西不得不令你敏感。那次去新桥,看到太阳旗飘在天上,怎么看怎么不自在,觉得天光都暗了。有首歌叫《支那之夜》,日本人唱卡拉OK,爱唱的,还有《麦と兵队》:

徐州徐州と,人马は进む,

徐州いよいか,住みよいか,

しゃれた文句に,振リかえりゃ,

お国靴の,おけさ节,

鬓がほほえむ,麦畑。

…………

徐州就是支那的徐州。可是唱歌的都是很善良的日本人呢。就好像去靖国神社的,大多是善良的人,他们为了家庭、为了来年的幸福而来。跟他们谈战争,他们一定会很茫然。当然今天的靖国神社不一样,报纸上有图片,那些穿着当年的军服的老不拉叽的老人,那些扎着雪白头巾、上印着太阳红印、写着爱国字样的人。但是他们简直不像这现实中的,更像从阴间爬出来的鬼。路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们。

但是路人们真的与他们完全处在两个世界吗?上个月お盆,大井町前道上团体舞。这是个能歌善舞的民族,这是个崇尚美的民族。女孩子们穿着夏和服,趿着拖鞋,踏着碎步,背后插得团扇。夏和服也是那么的好看,虽然不华丽,但简洁,穿上它(尤其是蓝底的那种)的女孩子清纯得像荷花。边上有很多摊子,卖着金鱼,吸引着孩子们。大路中间,几百人绕成一个长形的圈跳舞,缓缓移步,你随时可以加进队伍。光线暧昧,人影暧昧,音乐旋律暧昧。随着鼓点,一举手,一投足,一跺脚,那么整齐。那整齐得让人害怕。那是跳舞吗?那是操练。当年日军占领了上海,据说东京通宵歌舞,就是这样的情景吧?我忽然想,假如这时一个号令,这些人会不会刹那间全变成纪律严明的士兵?别说看着现在的日本人,怎么看怎么跟当年那些日本兵联系不起来,他们谨小慎微,彬彬有礼,跟过去的兽兵比,一个是猫,一个是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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