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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情人节”与“亲人节”  

2010-02-10 09:14:23|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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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看来,“节”都是为别人过的。本来可以自由自在,我行我素,但是“节”来了,不行了,必须按着节的规矩做。旧时代有各种各样的礼数,新时代了,但是仍然不自由。平时可以穿得邋邋遢遢,随便坐,随便卧,但是到了节日,就被穿上新衣服。不是我不喜欢新衣服,何况是贫困年代,但是穿新衣服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能弄脏,必须穿得工整,这样,不如不要穿了。平日里想笑就笑,不想笑就不笑。但是在节日不能,要表现出快乐,哭丧着脸是不被允许的。骂人更不行,特别是正月初一,据说这一天吵架了,一年到头都是吵架了。即便是一年到头都吵架,我也无所谓。但是家人不愿意,我不只是我,我是家人的。
       似乎只有一个“节”是自己的,是自己愿意过的,那就是“情人节”。情人是自己找的,不像父母、兄弟姐妹、里外亲戚,你没有选择权。就是再不喜欢,你是他生的,他就是你的父亲;他比你先生的,他就是你兄长。情人往往是在撞击出火花之后才成为情人的,和这样的人在一起过节,没有理由逢场做戏。你是我喜欢的,我是你喜欢的,彼此组成一个小世界,而且是不为他人所知的世界,这是一种秘密的、甚至是沆瀣一汽的快乐。父子间的感情,可以向外宣扬,但是情人间的感情一这么宣扬,基本上是鞋子破了,露出了脚趾头了。父母可以对孩子:我这么爱你,你要孝顺!如果情人间这么向对方说:我爱你,你也要爱我!就煞风景了。情人间的爱要细心去经营,而不是去强调,奉献不要算帐。所以我们看见两个相爱的人像工蜂一样爬上爬下,进进出出,不知道忙些什么。因为那一切,在不恋爱的人看来都不存在,简直莫名其妙,不可理喻。但是他们自己是愿意的。
       但这是暂时的。情人是暂时的,一对男女要好,不可能永远停留在“情人”阶段,这世界上一切都要向前发展,树要长大,人要老去,一对要好的恋人,要么结婚,要么散伙。现在有许多磨磨蹭蹭不愿意进入婚姻坟墓的七零后八零后,最后也得乖乖进去。老天不等人,青春不等人,女人的肚子不等人,男人的生殖能力不等人,都推着你破茧而出。情人一变成了夫妻,性质就改变了。曾经,台湾诗人余光中携老妻回家乡福建,我们问他保持婚姻的秘诀,老人答:“恋爱时是情人,结婚后做兄妹。”许多人婚姻出问题,就因为角色没有及时转换。但是,一旦转换成了以兄妹相待的夫妻,就又不干“情人节”什么事了。那些结婚后还箱情人一样相处的,估计不出几年就要崩了。我小说《补肾》开头就有这么一对夫妻,不是我的虚构,他们是我原来的旧同事。
       当然结了婚的,仍然可以过“情人节”,那就是婚外的情人过。这看似不道德,但如果撇开道德,某种意义上说,这是生命的重生。婚后情,就没有了未婚时的局迫了,彼此已有个固定的家了,有个丈夫或妻子摆着,孩子会长大,日子按部就班可以过下去,然后悄悄地享受着“情”的快乐。但是人心是靠不住的。没有一个固定的形式,按部就班是做不到的。形式有时就是内容。没有人愿意悬在半空中。但感情的火花,不就是刹那开放、转瞬即失的吗?正因为此,才分外灿烂。但是人是愚蠢的,即使明白,也做不到。于是或登堂入室,或吵架散伙。散伙了,自然不再是情人,“情人节”也就没得过了;登堂入室了,又进入了婚姻程序,也过不了“情人节”了,只能过“亲人节”,最大的“亲人节”就是春节。反正最后都要搞到没意思,都要搞到激情熄灭,情人成仇人,疯子成正常人。那些道貌岸然的长辈,那些板直着腰杆坐在太师椅上的人,哪个当年没有疯过?哪对夫妻当初恋爱时,女的没有撒娇过,男的没有使坏过?可是你看现在,一个个当长辈都当得挺靠谱的嘛!我们这一届大学生,当年恰逢“政审”放开,混进了大学,站没站相,坐没坐相,放浪形骸,怎么看也不像能当父母的。现在见面了,也都在叹息儿女教育问题了。儿女走远了,也会跟求祖宗一样求着他们回家过年,倒是儿女不愿意了:“过什么节?没意思死了!”
       其实,每对夫妻,他们认识后的最初那个春节,也是跟“情人节”一样的,别有甜蜜和温馨。
       刚被告知,今年的春节居然也是“情人节”,这“亲人”和“情人”撞一快了。是否是老天要抚慰那些进入婚姻坟墓的“亲人”的枯萎的感情?让他们既能循规蹈矩过年,吃吃喝喝,鞠躬做揖,又能偷偷想着自己的情人,或者,回味着面前这个“亲人”,那个曾经的“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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