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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我所理解的史铁生  

2010-12-31 15:25:1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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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铁生走了。他长期有病,我是知道的,在他写《我那遥远的清平湾》时,我就知道这个作者是瘫痪的。在我看来,这是最可怕的病之一,但是越害怕,就越容易跟你结缘。虽然不是直接跟我,是许多年后我的妻子,她也曾经一度瘫痪,卧床不起。当时她说到了自杀,我没有回答什么。也许我应该劝她,对她说许多安慰的话,但是我没有说,我虚伪不了。如果是我,我也会想到自杀。那种一味地安慰人的人是讨厌的,对痛苦者来说,也许需要的是你的倾听——倾听他的叹息,他的嘶喊,他的寻死觅活,他的极端与错误——不要反驳他,不要把自己当一个智者,痛苦是最大的老师。
        后来又得知他患了肾衰竭。我不知道这病跟瘫痪有什么必然联系,但是病这东西,总是不讲道理的。俗话说:“病来如山倒”,莫名其妙就又摊上你了,祸不单行。肾衰竭是个痛苦又麻烦的病,得不停地透析,想活就得透。想到这,我又是头皮发麻。为什么?因为我患的疾病最终也是会导致这样的并发。当跟人说起时,我往往会说:就是史铁生患的那病,等将来,你们看到的我就是那样。说着笑笑,不仅表现无所谓,多少还有点模仿悲壮的意思。但是我的笑,其实内心并不坦然,悲壮的代价更是巨大的。
        圈内对史铁生感觉特殊,某种意义上说,是因为他的病。病让病的身体饱经苦难,却成就了它的神性。“左丘失明,厥有《国语》;孙子膑脚,兵法修列。”固然赞赏他们的成就,但更强调他们的病疾。保尔·柯察金所以成为革命的圣徒,并不因为他作出了多大实际贡献,而是他的疾病(也是瘫痪,并且是双目失明,再惨不过了)。按理,健全的身体对所从事的事业绝对比残疾的身体有利,但吊诡的是,英雄叙事往往珍视不健全的身体。所谓“崇高”,不就是在英雄成就事业的道路上设置障碍吗?即便有健全的身体,也不能珍惜,所以我们看到保尔对身体的无视,他在恶劣的环境中苛刻自己的身体,对身体所生发出来的欲望,他也禁绝,他抛弃让人心魂激荡的冬妮亚,岂止是冬妮亚,连作为革命同志的丽达,他也拒绝。这使得他的躯体如齐泽克所说的,是“超越了普通生理躯体的崇高躯体。”所以在革命叙事中,只有坏人的身体才滋润,吃喝玩乐,讲的都是坏人,这种人是不会有出息的。
        某种意义上说,史铁生应该感谢他的疾病。也许是的,没有疾病,他可能不会沉下来写作,他会像现在大多数作家那样浮躁。从这个意义上说,上帝是公平的,给你太多路子,最终这些路子会变成绳索,把你绞死。特别是对一个作家,苦难是绝对必须的。但是我问自己,我愿意受难吗?我能够欣然接受疾病吗?当然不愿意。只要是人,没有人愿意接受苦难。但是问题在于,我们不愿意接受苦难,也得接受。我相信史铁生是在无可奈何的状态下接受现实的,要不是无所选择,他为什么还要写作?假如有健全的身体,堕落又何妨?都说精神的力量大于肉体,矫情者还会说:心灵的痛苦胜过肉体的痛苦,但我坚定地认为,肉体的痛苦远胜于精神痛苦,精神的痛苦是虚的,肉体的痛苦则是具体的,不能摆脱就是不能摆脱。
        所以我们不要再拿史铁生的疾病说事了,假如谁觉得那值得歌颂,那么他自己去患这种病吧,跟史铁生替换,我相信他会欣然同意。虽然有天堂,归根结底,无疾无患才是天堂。至于写作,是比天堂更虚妄的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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