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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2010-07-31 10:10:5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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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年年初,我小说的英文出版商来福州找我,我带他看了漆艺。漆这种东西,典雅、幽深、神秘,实在很东方,乃至很中国。虽然我不赞成摆显“中国特色”,但是客人来了,总得找个他能够感兴趣的东西,或者说,他不明白的东西,甚至明确地说,能吓唬他的东西。
        在一个漆画前,他对某部分瞧了又瞧,摸了又摸,不明白怎么会有那种效果,那是用什么做的。我告诉他,那是蛋壳镶嵌进去的。他甚为惊讶,蛋壳也能入画?不仅蛋壳,石头、金属,都能入画。这就是漆艺。也许正因此,漆画曾经长期被正统画界所排斥,到了上世纪八十年代,终于被允许参加全国美展。我记忆里,第一次参展,福建就捧回了奖杯,那是我的一个好友的兄长郑力为,所以印象特别深刻。所以印象深,还因为那是在这个展览上,福建获得的历史最好成绩。漆画是许多省份的弱项,恰恰是福建的强项。
        福建是漆艺的重镇,有一种说法,中国有“四大名漆”,北京的金漆,福建的脱胎,扬州的点锣,平遥的彩绘,有点模仿“四大发明”、“四大文明古国”、“四大菜系”(福建则喜欢说“八大菜系”,因为其中有福建)的套路,这种“几大”的说法,很有把自己蹭上去的嫌疑。但福建的漆器确实了得。首先是大量产漆,在福建,生活用品都上漆的,所以在这里,怕漆是件很糟糕的事情。我的伯母就怕漆,一见漆,就浑身过敏,脸肿得猪头似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那是被漆咬的。所以她家所有家具,乃至筷子,都是白坯的,又难看,又不经用,但是没有办法,谁叫她怕漆了,也就没办法享受漆的好处了。
        漆是生活的点缀,比如家具,用漆描上几块图案,或者人物故事,特别在当年物质贫乏的时代,可以让简陋的家里有了一点艺术的亮点。我的父亲爱好艺术,竭力在有限的物质条件下活得艺术些。那一年,我们家分到了券,买了缝纫机。只有机身,没有台板。父亲就自己做木工,完了,请几个搞漆艺的亲戚把台板搞成漆器。记得那是一个夏天,在我所住的学校的礼堂里,连续好几个晚上,那些亲戚都来,画了磨,磨了再画,再磨……一重又一重,大汗淋漓。最后弄出个熠熠生辉的东西来。我简直惊异了。他们的报酬,只是一碗粉干。(当然,漆料是公家的,也算“挖社会主义墙脚”吧。)但那年代,粉干已经是好东西了,至今我妈还把请对方吃粉干很当一回事。
我从小爱画画,我生活圈里,离画画最近的,就是我家边上的脱胎漆器厂。在那里,我看他们工作,看着一个个漆器诞生。所以长大后去日本,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带几样漆器出去。只是到了日本,才发现,人家做得比我们好。日本的生活用具也很多是漆器的,不知是否因为日本古代跟福建来往比较多的缘故。
        很多人说漆味臭,但我从小就喜欢漆的味道,仅次于油画颜料。我后来画油画,某种意义上说,是被油画颜料的味道所召唤。这种召唤,甚至能够脱离时空,比如在面对油画、漆画印刷品时,我也能嗅到其材料的味道。现在,看到福建画家刘敏的漆画,我的鼻腔里又有漆的味道了。在这里贴上几幅,一同欣赏。

漆 - 陈希我 - 陈希我
 
漆 - 陈希我 - 陈希我
 
        我一直觉得,漆是因为远离了器,走近了画,才焕发出艺术生命的。特别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画界在前卫的路上突飞猛奔,漆画也得其好处。传统漆器更多时候只是“器”,也就是形式,包括材料。但形式本身就应该是内容,比如材料,漆本身就是内容。再比如制作方式,传统漆器总是惟恐失之粗砺,无论如何要磨光,让整个漆器表面犹如罩上一层玻璃。这是“匠”的作为,是“器”的境界。粗砺也是美,特别是漆的粗砺,具有特殊的迷人效果。欣赏粗砺,文学界也是不懂得的。在文学颓靡的时代,在技术的裤腰带上摸摸索索亮不出真刀来的文学写作者,比比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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