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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人物》系列之:穷人  

2012-01-28 09:37:11|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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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姓王,是一个中学教师,我的街坊。周一到周五,早晨七点钟,他总是提着黑包包去上班,弄口几个玩鸟人一见,就开始收鸟笼,说:“老师都去上班了!”
        他总是准时上班,好像一口钟。他说,要不准时,班上那么多学生还不乱了?他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从他学校学生嘴里听得,他教数学,但教得一般般。但是绝对是好人,良民。
        但是现在,他却被控制起来了,因为他屡屡跑到街上去哭穷,他说他是天下最穷的人。简直是疯了。他成了社区不稳定的因素,可是原来,特别在居委会大妈眼里,他还是增进社会发展的有利因素呢。每次募捐,他都支持。募捐太难了,人家明明在家,就是不开门。不客气的索性啐你一脸:“又是捐,又是捐!我都没饭吃了,谁给我捐!”
        “素质啊!”居委会大妈感慨,“素质低的太多了!”那次国家举办奥运会,要全民捐款,这么大喜的事,利国利民的大事,仍然很多人不捐。他们说:“利国利民?利国,哪里利民?”“境界太低!”大妈说,“你瞧人家王老师!”
        “他是老师,老加工资!”大家说。
        确实,我们在报纸上看到,中学教师一次次加工资。这职业过去没人干,现在抢着干,因为这职业很稳定。稳定就是总有钱源源不断地进来。我们却只能闲着,每天看他准时去上班,准时去挣钱。所以,每次捐款,邻居们就往他家挤眼睛,说:“让他捐,他有钱!”
        每加一次工资,他家就添了点什么。他家添点什么,我们就觉得自己家里少了点什么,感觉自己又穷了一层。特别让我们难受的是,他和他老婆常带着孩子去吃肯德基。“喔,我们去吃肯德基了!”他儿子叫,从弄堂一路叫出去。他就跟在后面,跟大家点头:“这孩子,这孩子!”像是责备孩子,但看得出他是自得。他什么都肯答应给儿子,也是,毕竟生活水平提高了。最重要就是给孩子,不给孩子,给谁?
        他的儿子有时还带回大鸡腿来,当着我们孩子的面啃着。他也太惯儿子了。但是除了说他惯,也说不了他什么。人家有钱,要惯是人家的事。他的儿子起初是吃肯德基;我们也吃得起肯德基了,他们就吃必胜客;再后来,他们家孩子吃哈根达斯了,我们以为是普通的冰琪淋,一问价格,50元!天!简直把我们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
        我们总是没有钱。我们总是看到别人比我们有钱,我们耳朵总是堵满了一掷千金的传说。我们不知道这世界上有钱人有多少钱,“那至少有……几百万、几千万、几亿、几百亿……”我们这样说时,想象力像没有弹性的橡皮。反正我们非常穷!穷得没法算了!
        其实我们并非非常穷,穷的是欲望。他也不是很富,比如花销,只能满足于吃,即使给孩子吃,能吃破产了?所以他一直没有穷的感觉。他温顺,没有牢骚。现在我猜想,他温顺只是不想给自己添无谓的纠结。他没有牢骚,也许他真的相信总会一步步好起来的。在物质欲望有限的满足之下,他在给自己催眠。他曾经跟我们说过街头摊点上的“点心”的诀窍:
        “点心,点心,因为只一点,所以上心。”
        他一直没买新房子搬走,就说明他的钱很有限。他曾经也想买,但是追不上房价飙升,最后只得作罢。但是他仍然没有发牢骚,消化到了去旅游,给自己一点补偿。他让自己处在慵懒状态中,就像跟一只老虎长久对视,它没有动,你也没有逃,彼此都两眼惺忪,直至视觉麻木了。这是最可怕的。这个社会最不稳定的因素,不是会吵会闹的,而是这种麻醉的。有一天,他打了个哈欠,跟现实对上眼睛了。
        那天在弄口,不知谁拿了张报纸:首位太空游客上天观光了!这种事跟我们绝对没关系,可又牵动着我们的心。可以去太空旅游,那么去太空买房也不远了吧?一看,去太空旅游要花2000万美金,大家就彼此开起了玩笑来。王老师回来了,有人说:“王老师你可以去!”
 “去哪里?”他问。
“去太空旅游。”报纸递给他。纯粹是开玩笑。也许是知识分子,对太空的事特别感兴趣,他居然看了。“杨利伟不就是去太空走一回了吗?这是我们国家的伟大成就!”他说。
大家说:“是是,所以中国人也可以上太空旅游了。不多,2000万。”
“人民币?”
“美金。”
他笑了。“哪有钱!”
大家觉得有趣了。“你还没有钱?”就戳他包包,“这里装的不都是钱!”
“这算什么钱?”
“钱不够还可以贷款嘛!”一个说。
他又笑了。他笑着回家去了。结果第二天大清早,他就疯了。对认识的人说说自己穷也就算了,他居然满大街对不认识的人哭诉。他老婆后来说,头天晚上她只觉得丈夫不睡觉,她半夜醒来,还见他在计算着什么。找来那些纸,上面密密匝匝写满了算式。里面有这些年的开销,有被捐款,还有贷款公式。开头字体较大,越写越小,越写越密,到后来都叠在一起了,成了一团黑墨。可以想象,他最初计算时并没有感觉到什么,写得很宽松。但最后,他发现简直算不过来了。他猛然发现了生活的空洞。
        “非常穷!简直一贫如洗!”他这么对路人哭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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