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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幸福会死人的   

2014-02-05 22:32:45|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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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时候,每到正月,特别是正月初一早晨,赖在床上,骨头总是酥麻酥麻的。没有人催促你起床,不需要上学,赖着,父母不会来掀被子,父亲也不会操起家伙来赶。大年初一是不能打的,打了,等于一整年都挨打了。同样的,得吃得好,不能吃剩饭,也不要吃稀饭,就是吃饭也得吃干饭。主食,一般是吃面,在南方,吃面多少有点犒劳的意味。这是多么幸福的日子!平时是不可能过这样日子的。竟至于不适应了。
        当不幸福成了常态,幸福蓦然而至,反而不适应了。俗话说“幸福死了”,这“死”未必就是极限的意思,可能是真的死,幸福到了极限会死人的。这让我想起那个段子,说中国人去国外,一段时间不吃“地沟油”就会拉肚子。虽然是揶揄,从理论上说是可能的。或者,常说的中国人就得管。不被管,就乱了。所以必须管,不管就会乱,就会生灵涂炭,就会死人。所以你们别搞民主,别作乱。作乱了,怨不得我打你。现在正是因为被管了,你们才能有好日子过。这逻辑类似于“做稳了奴隶”和“做奴隶而不得”。
        既说到死,就说说死。中国人喜欢歌舞升平,特别是过年,无论如何都要一边倒喜庆。见了面,要讨“彩头”。我小时候,我家乡福建每天往台湾开炮,那边当然也往这边开炮,但到年三十,前线广播电台就宣布“停止炮击三天,以示关怀。”平时不关怀,中国人打中国人,这时候才讲关怀。就是死了,也忌讳说死。送葬丧车的编号不能有“4”号,必须写“3+1”。还得化死为生,送葬回来,就有人领着喊“好啊,好啊!”意思是一切从此好起来了。更不用说接下来喝酒干杯了,直把“白事”当“红事”了。所以春节谈死,更是绝对忌讳的。但在过去的一年里,我身边确实发生了许多起死亡,有挚友的死,有亲戚的死,到元旦前一天还在办丧事,死亡阴影至今挥之不去。我祖父当年也是年前去世的,所以那年我们家族春节都没有节日气氛,这是应该有的对真实的尊重。
        年前我还忙着一件跟死有关的事,为父母亲选陵园。父母亲尚健在,但毕竟年迈,这事也应该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之前母亲忌讳,觉得活着考虑死的事,晦气。此次想通了,死是生命的自然规律,还是得办了这事,这也是人生的大事。据说春节期间选陵园的人还不少,原因是子女聚齐了。我找到一个陵园,以往的观念,死是到阴间,安放骨灰的地方也往往阴森,但到了这个陵园,竟没有这种感觉,竟不觉得死是可怕的事了。绿树丛中,整洁的石围,清清楚楚的排列,傍山面水,视野开阔,这岂不是我们理想的住房条件吗?很多时候选择住房,这些条件还难以得到满足。恰逢阳光灿烂,竟也想葬在这里了。想到死后居住这样的好地方,有什么不愿意的呢?所谓死,无非是从我现在的家搬到这里的家。而如果新的家更好,那还是乔迁了。
        其实,为死后选个好去处,是对死的慰籍,更是对生的慰籍。
        中国人往往无条件地要生,觉得死了,“万事都休了”。同样是东方民族的日本却不同,日本人认为死是生的延续,是重新出发。当然也并非日本人就不怕死,就想死。只是对死有所考虑了,就活得透彻了,就活得坚实了,就活得无畏了。人总是要死的,但向死而生与向生而死,结局是不一样的。说到日本,想起新的一年又是“甲午年”。有人说中日必有一战,是的,中国和日本是无法不战的,迟早的事,我曾说过,上天让中国与日本相邻,实在是如同让猫与狗同窝一样,是极其恶毒的安排。但问题在于一旦战起,喊着必胜的中国,与绝地挣扎的日本,即立生的中国,与立死的日本,是谁死谁生呢?
        但愿死真是重生。


                                                                                                                             (本文为网易专栏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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