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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我该怎么当教师?   

2015-09-10 09:47:3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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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该怎么当教师? - 陈希我 - 陈希我

  

昨晚上课,学生让我签名。写到日期时,才想起已是“教师节”了。


今早,我家边上那家花店,人头攒动。甚奇怪,怎么生意这么好了?一问,“教师节”给老师买花的。


路上,车载广播也在谈“教师节”,节目在讨论,还在读书阶段的中小学生,花的是家长的钱,是否应该给老师送“教师节”礼物?各种说法。我问自己:如果是我,我会让孩子给老师送吗?


送花倒没什么,问题在于奸商洞悉潜规则,哄抬花价。问题在于这个潜规则,社会必须按潜规则运行。其实,我每每忘记“教师节”,难说不是选择性失忆。在中国,再没有比教师这职业更令人尴尬的了。知识的本质是尊严,教育的要点是价值观,而现在,有良知的教育者觉得每天都应掌自己的嘴,被教育者每天都在被荼毒。至于文学,其要义就是直面身处,文学修辞绝非花花草草,而是为了更深地渗入存在。所以几乎所有真爱文学者,都是现实的清醒者。但又手无缚鸡之力,必然就是现实的失败者。自己失败,就不敢教学生;我已沉沦,就别抓陪死鬼。所以我发现有学生危险如我者,就会去劝他。有一次,过后被劝的学生在一篇文章中表示对我失望,甚至挖苦。他本是带着热切的期待来找我的。


这种情形,我自己读大学时也有。当时我追随我的老师孙绍振。当时孙老师因为一篇“崛起”而成为离经叛道的人,但在我眼里,他带着魔性的光辉。这对我,特别是17岁的我,有着巨大吸引力。顺便说一下,当年的孙老师可没有受着现在这样待遇的,他是领导忌讳的人,也是许多同事嫉妒的人。他要留他喜欢的学生留校当助教,系里说:有一个孙绍振,再多几个捣蛋的怎么得了?所以我也被扫地出门了。某种程度上,至少我在大学那些年,他喜欢的学生,或者跟他走得近的学生,都不是体制眼里的好学生。现在他德高望重了,当年体制的好学生也跟他套近乎了,其实当初这些人怎么可能追随他,以让领导心生嫌隙?


当年,我是飞蛾扑火一般追随孙老师的。追随着追随着,变本加厉了,各种惹祸。我的父母担心了,孙老师也担心了,专门把我叫去,一反常态说,这世界上还是有美好的东西的。他竟然这么说,他竟然教我跟现实协调,他竟然教我“犬儒”,让我震惊,让我鄙视。我反驳他,用着自己学到的半生不熟的知识,滔滔不绝,义正词严。但我又疑心,他不过是为了教育我才这么说的,他未必真“犬儒”。我于是又反击他:“你会说,你自己也做不到!”


在一个邪恶的社会,一个有良知的人,即使懂得“犬儒”,也是做不到的;一个正直的人,即使伸出苟且之手,临了也会收起,想来想去,还是放弃算了。由此,分裂产生了。我可以想见当时的孙老师,他其实是变换了角色对我,从一个作家,变换成了教师,不,又变换成了父亲。事实上,他在某种程度上确实担当着我父亲的角色。我的父母管不住疯子一般的我,就去找他。而在他那里,我一仍是我父亲所管不住的儿子,顽冥不化。


直到我自己有了儿子,也叛逆,我才也尝到了滋味。用孙老师的揶揄:“这是报应。”


接着,我又当了教师。面对学生的眼睛,老实说,我非常惶惑。特别是我又被他们当作作家,特别是我认为文学即“恶”。他们能来找我,应该就是认同我之文学观念,甚至是我之“恶”的。


我当然可以顺溜地鼓励他们正直,有无数的理论可以使用,可以说得毫无障碍,理直气壮,但那是不负责任。钱理群先生反思“启蒙”时,引了鲁迅的话:自己做不到的事,不能鼓动别人去做。是的,这是虚伪。但自己做得到的事呢?我委实也不能鼓动学生去做。这是不负责任。我可以当烈士,但我没权利鼓动别人当烈士。满世虎狼,你教他们当羔羊?我可以当殉道者,但我不能绑架别人当殉道者。我不是这些孩子的父母,我没有喂他们一口饭,没有给他们洗一块尿布,没有为他们花一分钱。我的孩子是我自己带的,我知道孩子长大不容易,我怎么能够容忍别人糟蹋?我怎么能够误导别人的孩子?他们父母要知道,应该摔我耳光。我造孽,是无须为他们未来的不幸还债的。


但我毕竟还当着教师。


但我还是父亲。我还是作家。


教师诲于正,父亲授于利,作家写于恶。我不知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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