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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我,一个中国作家,在别人床上呻吟   

2016-11-26 22:37:28|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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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个中国作家,在别人床上呻吟 - 陈希我 - 陈希我

 

“澳门文学节”,最让我动情的竟是“隽文不朽音乐会上”的尧十三民谣《他妈的》。其实曾在娄烨拍的《推拿》里听过了,但还是怆然了。其实,就因为开头这一句:

 

妈妈,我爱上一个姑娘,可是她在别人的床上呻吟!  

我想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快乐,我去问她,她没有回答……

 

歌名很冒犯,《他妈的》。但宣称“写作就是冒犯”的我,当时竟然对这歌名无感。在自己的国家冒犯,是反抗,但在外面却常常失去了斗志。难道是“家里狗,咬门槛”?我家乡有这句俗语,意思是说,只敢在家里凶,不敢在外面凶。我倒并非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除了不敢于温柔。对强权,我甚至会越战越来劲。但这是在外面。

哦,澳门已经回归了。回归,我想起香港,但澳门比较平静。但它仍是另一个体制,也因此,我可以说些话。澳门可以成为我的救赎路的中转地吗?记得远藤周作《沉默》里的薛巴斯强·洛特里哥,就是把澳门作为救赎路的中转地。

抑或是香港,乃至日本、欧洲、北美,可以成为中转地吗?

出境几次,每每像我89年逃亡日本时那样,恨不得改变自己的国籍。当年,很羡慕那些“伪装越南难民”来日本的人,他们把所有能暴露中国的物品丢掉,就连衣服上的“MADE IN CHINA”商标也要剪掉,这样,他们就没有国籍了。即使被日本方面逮住,也不会被遣还中国。而我们这些有正式签证的,拿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护照》,证据确凿。

当然我也可以把自己“洗白”,就像迈克尔·杰克逊。可以“洗脑”,当时我常告诫自己,必须“洗脑”,把中国的不堪记忆、乃至愚民教育通通洗掉。但到头来失败了,我仍是中国人。我的祖国仍是中国,我的祖国正被强暴,她在别人床上呻吟。当然,我得到了世界的同情。关于“六·四”屠杀,他们会说:

“你们好可怜哟,你们政府怎么可以对民众开枪!”

说起中国状况,口不臧否的日本人也会说:“那是一个神奇的国度!”

我们颔头,觉得这是在说别人。我们甚至加入了践踏中国的行列。但到了日本人对我们不满,他们又会说:

“果然是从开枪的国家来的!”

我们是被开枪者好吗?但不管,施暴者与被施暴者捆在一起了。总之是中国,你们那一窝子的事!你无法申辩。

更重要的是,你自己也不想申辩了。即使他们没有把我当作“他者”,我也自觉地意识到自己是“他者”,我也把他们当“他者”。我甚至开始想念我的国家了,就连腐朽的绣花鞋,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就连土得掉碴的中国民歌,都让我思乡。其实,那些东西,即便是传统,与当今暴政无关,我本也并不欣赏的。

在别人的国家,才知道什么是祖国。我从来没有像在日本时那么多地想到自己的祖国,我从来没有那么爱国。我甚至成了“爱国愤青”。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一定要回去……直到在成田机场被中国国际航空公司的飞机关进去,才恍然后悔,但已经晚了。我把这些经历乃至经验写成了40多万字的小说《放逐,放逐》,在写作中,我审视了当时那爱国激情,不过是“被踢回来的爱国”。

澳门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澳门,但此时,我身边有许多外国作家。我无法抹杀我的身份。我被问的问题全部都是关于中国的,我也会自觉不自觉地站在我国家的位子上。我是写作者,除非不写作,写作就是认识身处。我是中国作家,我是中国人,我的控诉终将指向自己,那么,“他妈的”,又是谁的“妈”?

当冒犯指向自己,就成了自渎。

于是,我已经不是看着爱的姑娘的那个人了。我就是那姑娘。那么,是我在别人床上呻吟。我的呻吟就是我的写作,那么,作为写作者的我,身上压着三重屈辱——

第一重屈辱来自我的处境。我正被强奸,这是温柔的强暴。我在别人床上呻吟。89年到现在,那根阳具还插在我的阴道内。

第二重屈辱来自我的宿命。我的性别是弱质的。作为写作者,我的传统思想资源与精神资源都十分匮乏。我命中注定只能在别人床上呻吟。

第三重屈辱来自我的对象。我只被当作女人,没有人看到我还可以有点美,我只是一个被强奸的女人。在全世界,我们的作品无论如何都只是被看作政治的、社会的。我们只有被奸淫,才引人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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