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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那个叫唐诗人的学生   

2016-04-01 09:28:42|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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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时候还是博客时代,还没有微博,更不知什么叫微信。那时候我新浪博客里经常出现一个访客,是黑龙江某大学的学生,他说喜欢我的作品,名叫“唐诗人”。我判断这是笔名,网络上,大家基本都用笔名或者化名,阿猫阿狗的。能喜欢我的作品,估计是“文青”,所以取个文艺的名字。不过这名字还是给我一点小惊奇:多么直接大气,可见这孩子道限不低。我讨厌故作高深、矫揉造作的名字,有的甚至是翻着《康熙字典》取的。人家认人认脸,某种程度上,我认人认名字。

   他学的专业并非文学,但跟他说话,发现他对文学的理解,远比我身边许多文学专业的学生深入。这很自然,文学本来就与专业关系不大,我甚至怀疑:文学是一种专业吗?后来他说要考研,而且说要考到我所供职的学校。对他这个计划,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考研的人多了,作为待在学院里的人,考研甚至考博对我并没有神秘感,大多是为了混个文凭,垫高自己将来就业的台阶。他说他要考我所在的学校,但并没说要考我的,即使要考,也首先要经过统考。

   五年前一个晚上,我给我专业研究生上课,教室里有几张陌生面孔。我这专业学生少,每届就那么十来个人,容易认出来。但常会有人来旁听,也正常,所以也没去注意那些陌生人,自顾打开讲义。这时候,一个小青年向讲台走来。在他前面还有一个女同学,我认识她,她本科就在我们学校读,我也知道她上了本校的硕士研究生,不过是文艺学专业。她跟我打招呼,然后介绍她后面那个小青年:“陈老师,这是唐诗人。”我一愣,有种恍惚的感觉。再看那小青年,既陌生又熟悉。那个女同学好像看出了我的困惑,拿手指圈着一只眼睛,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截着单只戴眼镜的眼睛的照片,眼睛深沉地躲在镜片后。那个叫“唐诗人”的人的博客头像就用这照片。从网络到现实,就这么发生了,他真的考来了。

  他的专业是文艺学,不是我这比较文学与世界文学。也许我这标题应该改改,严格说来他不是我的学生,至多,他有时来旁听我的课。大概在第一学期的后半段,我这专业的学生在分配导师的时候,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不想跟所分配的导师。那老师是负责这项工作的,看上了他,要把他分在自己手下。他不服从,结果冒犯了那位老师,那老师说,从来没有学生像他这样。其实也有过,只不过学生往往用的是软性的办法,女生甚至会哭求,也许他的方式生硬了,他叫“诗人”,还真有诗人的任性。这事被传到院长那里,搞得很僵。“我就退学算了!”他对我说。这当然是愚蠢的,我连忙劝他。我怕他真会干出不理性的事情来,即很“文学”的事情来。虽然我自己搞文学,但我对搞文学是戒备的,文学一旦进入现实领域,是会害人的。我告诫自己不要让文学泛滥到现实生活中,对后辈,特别对学生,我也常提醒他们。学生毕业让我写赠言,我每每写:“珍惜生活,远离文学。”

    他最终跟了另外一位老师,也就没有退学。之后我们有了更多的接触。我在学校有个工作室,很小,只有几平方米,来两个客人可以保证有位子坐,来三四个就难了。他有时候自己单个来,有时候跟另一个同学一起来。那同学风格张扬,他风格内敛,但他们都很有个性。那另一个人其实不算他的同学,本科在这边念的,他本科并不在这边。他考上了这边的研究生,那人却在国内考研失利,最后去国外读研。也许是因为我都欣赏他们,所以他们走到了一起。我之欣赏,无关考研成功与否,中国国内这考研体制是有很大问题的,考上的未必是可塑之材,也未必有研究之心,相反,不少应该读研的,却被死板的考试体制关在门外。如果说高考体制对选拔本科生还有一定的合理性,研究生考试是基本没有合理性的。但这个唐诗人不同。

    关于他的最多的印象,不是在我工作室,也不是在食堂,也不是在我的课堂上,而是在校园的路上,在万木葱茏中,他走向图书馆,或从图书馆走回食堂。南方气候宜人,我个人认为不利于读书。我曾经多次在秋冬季住过北大,在秃枝、灰楼和冷风中,学子们低头匆匆行走,钻进教室或图书馆,这才是读书的环境。读书必须专心,要专心就必须断尘心,对世俗享受断念。所谓“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只是折向的快乐。不仅读书,所有人类的文化行为都是强迫背离本能,所谓享受,不过是享虐,格调因此如宗教一般昭显出来。

    他的身影跟活色生香的校园形成了反差,让我想起苦行僧。苦行僧状态是我欣赏的,我自己也追求这种状态,要做事,就得保持这种状态。我不知道他家境怎样,他的样子让我觉得他家境不怎么好。他身子骨单薄,有时候我都担心他会把身体读垮了。我自己长时间写作后,常会产生心力交瘁的感觉,有时会想吐,他是否会有类似的反应?但看他的样子是欢欣的,就想他毕竟年轻。当然更重要的,他学的,是他喜欢的。读硕三年,他阅读量很大,每次来我这儿,我都发现他知识和思考的长进。

    研三时,他对我说想继续读博。每年,都不乏想考博的学生。征求我意见时,我每每泼冷水。这不是做学问的时代,若混文凭,博士文凭也不是一个很硬的敲门砖了。“你有强烈的学术心吗?你确实可以为学问献身吗?如果有,那你去读,记住无怨无悔!”我总这样跟他们说。但是唐诗人一跟我说要读博,我就觉得这是他最好的选择。他考的是中山大学谢有顺的博士,我对有顺说:这孩子很不错,现在这样的学生不多了。他果然如愿以偿被谢有顺接纳了。

    他去广州后,我更多是从网上知道他的一些信息。中山大学中文专业很强,广州文化气氛浓郁,他似乎如鱼得水。他发表的文章更多了,也更多地参加校外的文学活动。我为他高兴,但我内心多少也有些小嘀咕:大江大海固然有利于鱼的生长,但做学问又需面壁。但又想,文学也并非书斋里的学问,特别是在我们这样的时代,我自己都时常难以遏制地被召唤到滚滚时代潮流中去。

    今年,我被邀请参加“南方国际文学周”,在广州,自然会见到他。见之前,我有点担心见到一个胖起来的他,毕竟广东生活条件好,他境遇也比以前滋润了。不知为什么,圈内故旧(男性),多年不见,我总会有此担心:生活考究了,观念豁达了,言语圆滑了,人富态起来了。生活,尤其是我们这时代的生活太会腐蚀人。

    见到唐诗人,还好,还保留着跟物质“涩”的状态。也许因为毕竟还是学生,还没有真正进入社会。当然我这么想时,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良知。这个时代,还有多少搞学术搞文学的余裕?还有“象牙塔”吗?再说,创作作品的都滋润去了,研究作品的还“涩”着,栏杆拍遍,干啥呢?

    我也不愿他一直过着清贫的生活。除了精神,人毕竟还需要物质;除了学问,除了文学,这世界还有很多需要去对付、需要奔往的。我承认我很矛盾。首先是我身份上的矛盾:我是以作家身份说话,还是以老师(广义上的)的身份?还是以兄长的身份?

    《名作欣赏》“青年批评家”栏目要做唐诗人的小辑,让我写个印象记,既然写,总要理想主义些,文字是有眼的。但不管怎样,他这么年轻就崭露头角,我是高兴的。跟我这代比起来,他这一代没有经过太多的岁月蹉跎,这是他们的幸运。但其实我这代,当初也受着兄长辈羡慕的,他们整个青春都被误掉了。曾经少年的我,以为自己可以少年成才,但没有。到我同代写作者成名立万了,我仍然发不出作品。直到老大不小了,幸运之神才眷顾上我。少年作家当不成,青年作家也没当成。然而,现在回头看,那些少年、青年才俊大多不见了,或者只在文学史里。幸耶?不幸耶?

    其实我也很怕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写不出东西来。

    想当年谁不生猛?只是古时“各领风骚数百年”,到上世纪 80 年代,成了“各领风骚没几年”。而这些年,“历史周期率”以更快的速度更迭,“江山才人”扑簌簌凋敝。当年的文学浪子,最初还死死抱住金銮殿外面的柱子,迟迟不甘被招安进去,因此现在还有那几年可以夸耀;现在是巴不得趁早爬进去,好歹挣扎几年嘛!可怜才露尖尖角就老了,说起话来比我还老到。“爹疼娘爱”的“80 后”“90 后”们历史性地面临着这样的考验,唐诗人也在其中,挺住!

                                (原载《名作欣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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