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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

作家,主要作品有小说《抓痒》《冒犯书》《我爱我妈》。

 
 
 

日志

 
 

陈希我:我爱我妈(小说)   

2016-10-26 16:47:29|  分类: 默认分类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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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希我:我爱我妈(小说) - 陈希我 - 陈希我

 

                                  他:案件

                                                      
                                     1
 
他就摆在我们面前。他是个杀人嫌犯。
我刚放走一批嫌犯,她们是从夜总会抓来的三陪女。作为一名刑警队长,我负责这场扫黄突击行动,却没料到结局如此怨声载道。被冲击的部门太多了:没有了色情业,娱乐业服务业也垮了;娱乐服务业垮了,宾馆旅店也萧条了;游客少了,过夜生活的人少了,出租车司机也没了生意,游魂似地满城市游荡,拍着方向盘骂政府;交警也罚不了款,工商也收不了管理费,税务也收不了税;经济不滋润了,领导也不高兴了。牵一发动全身。说穿了,色情行业已成了我们这座城市的重要经济支柱。要不要发展经济?要。要发展经济,就必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我们这地方靠的是妓女。只能把她们给放了。那些女人也明白为什么放了她们,瞧她们慢吞吞收拾东西的样子。有一个还把发夹解下来,含在嘴里,慢条斯理扎起头发来。我让她们以后别再干这行当了,她们吔我一眼。我知道她们的意思。我说,难道你们就愿意出卖身体?
有,为什么不用?不用白不用。她们答。
爹妈给的。另一个说,就像你爹妈给了你一米八个头,就用来抓人。
可不是因为我一米八才抓人的,我正色道。是因为法律,抓人要有理由。
被你抓了,有理没理都由你说了算了。她们说。
也许吧。我有着跟职业很相称的外表。被我抓的人,无论有罪没罪,都会显出罪犯的模样。在我所在的辖区,大人吓唬小孩,也会说:叫一米八来抓!
我的“一米八”外号,是在结婚那天传出去的。我的妻子各方面都相当优秀,当初追求者众多,她独独选中了我。结婚闹新房时,大家问她为什么选中了我,她笑而不答。一个同事就扯着嗓门问,是不是看中了他一米八?是不是看中了他一米八?从此我就被叫做了“一米八”。我一来到案件现场,就会有人喊:一米八来啦,一米八来啦!
无须讳言,我一直很得意于自己的身高。有多少男人为自己身材矮小懊丧不已,痛不欲生啊!父母给了我一副好身材,也给了我光明的前景。当初我考进警官学校,在面试上就赚了大便宜。在学校里,开运动会,我在前面拿旗;文娱演出,我演英雄;我走到哪里都有女同胞热辣辣的目光,以至于我觉得自己本该如此。我的魁梧身材是父母给的,父母的恩情做子女的终生也报答不完。所以当我接手眼前这个案件,简直不能理解。这是一个凶杀案。被杀死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凶手不是别人,恰恰是她的儿子。这个世界什么都会发生,妓女不知羞耻,儿子杀亲生母亲,简直是疯了。
他就在我的面前。他是个残疾人。
是小时患小儿麻痹症导致残疾的。他病病歪歪坐在床上。我让人把他扶出去,不料他一被扶起,就歪着要倒下去。那脚竟然没有一点支撑力。边上有邻居说,要用抱,把他抱出去。别人抱不动,只能由人高马大的我把他抱上了警车。这样的人居然会杀人?邻居们说,他平时总是趴着母亲背上的。用拐杖也不能站稳,所以干脆就弃拐杖不用了。我不知道他是怎样打死他母亲的。难道那母亲不会逃吗?人有着求生的本能。只要稍加逃脱,他就不可能接近对方。
也许是因为被害者是母亲,她不忍心逃。她一逃,他就会倒下去。母亲是不能看着自己儿子跌倒的。宁可自己挨揍。难道她就这样让自己儿子活活被打死的吗?是用鞭子抽的。尸体上布满了鞭痕。那每一道鞭痕,都把她向死亡推近一步。我难以想象她是怎样忍受着,一步步被推向生命终点的。
我查看那个鞭子,皮的,是真皮。也许由于长期在水里浸过,显得又干又硬。我不知道凶手是怎么弄到这东西的。即使是自己加工,也需要原材料。他怎么上街去买?他每走一步,都要由母亲驮着。难道是在他母亲支持下得到的?我注意到,那鞭子的握柄上包着一个绒布护套。是完全按照这握柄的尺寸缝制的,十分妥贴地包住了握柄。是用几块碎布拼成的。我被那护套的衔接边缘吸引住了,衔接得非常细密,要不是细小辨认,还不会发现是个接缝,手摸过去,完全没有被硌一下的感觉。它柔软地呵护着手。缝制这柄套的人是谁?难道还有第三人?如果没有,难道就是死者自己?
那凶手什么也不说。
                                                               
                                      2
                      
邻居们说,当时只听到那母亲一声叫,好像从胀满的汽球里泄出来一点气来,又马上憋住了。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门紧闭。有好奇者跑到与他们家相邻的一个杂货铺里,把耳朵贴着相隔的墙板听。只听到鞭打声。没有呻吟。对方被打出人命来了,也应该反应吧?可是没有。所以也不能确定是谁挨打。杂货铺老板说。这是一片棚屋区,房屋间只用单层隔板隔着。假如只是壁板,也许还可以看到影子晃动。但是那家的墙板上糊着报纸,从外面看,什么也看不见。近几个星期来,那家不欢迎人家进他们的屋子了。过去有什么事,还叫大家进去帮个忙,现在全没有了。居委会说,有事找他们,那母亲也总是堵在门口,问:什么事?
屋里闷出的馊味从母亲身后涌了出来。居委会主任说。
既然这样,我们也不进他们家了。居委会说,我们要忙的事多着呢!计划生育、社区卫生、垃圾袋装、休闲公园建设,还有腰鼓队表演。抓腰鼓队可是事半功倍的事,最能显政绩。一到什么活动,无论是节日,还是"十六大",还是移风易俗宣传,把它拉出去,最能立竿见影显示我们的太平盛世。社区里动不动就锣鼓喧天。但这一切,似乎都跟这一家没有关系。但也由于他们自闭,他们也成了好公民,没有乱占门口地盘、骚扰左邻右舍。至于重中之重的计划生育,更是跟他们没有关系。那儿子,根本就娶不到媳妇。
这个家庭只有母子俩。死者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三十岁就守了寡。因为这孩子,她没有再嫁,母子俩相依为命。儿子是两岁时患了小儿麻痹症的。被宣布无治后,母亲自己发明了治疗办法:在脚上绑木板,撑着,让年幼的孩子走。或者是把孩子的脚绑在床栏干上,让他弯下,立起,锻炼脊柱力。一天五、六个小时。大家看着那小孩也挺可怜的,疼,累,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淌下来。做母亲的难道就不心疼?可她还是逼着小孩练。孩子也常因此挨打。大家来劝,她说:不练好,以后怎么活下去?可是这土办法有用吗?有用没用,不管三七二十一练就是了,死马当作活马医!她回答。可是孩子的腿始终没有好起来。
孩子倒是个聪明的孩子,邻居们说,没法上学校,但是他自己识了不少字,爱看书,但是即使这样也没法走入社会。人们总是瞧见母亲驮着儿子,转这里,转那里。从小到大,他总是这样被母亲拽着驮着。已经三十好几了,一个大男人,还被母亲驮着,或者是搂着抱着。儿子有时候搂着母亲的脖子,有时候是腰,有时候甚至拦胸搂着。有一次他将要滑落下去,慌忙中揪住了母亲的乳房,像抓住救命的把子。他洗澡怎么办?是不是也是母亲给洗?有一次一个小伙子突然问出这问题,话一出口,就遭到大家的责备:你这个下流坯!人家都这样了,你还这么说!但是大家都知道,为了便于照顾,儿子一直跟母亲睡同一张床。人们并没觉得不妥。一个残疾人,一个残疾人的母亲,为了生存,有什么呢?何况,儿子是从母亲的身体出来的,他怎么可能对那身体有非份之想?人们看到的只是,一对孤立无援的母子。母亲没有工作,原来所在的一家工厂被卖掉了,割头仔割了一万元给她,让她回家。怕这钱蚀光了,母亲将它存入银行吃利息,又去给人家做家庭卫生补贴生活。一次十五元。她也只能干这活,因为可以中午赶回来做饭,照顾儿子。但是这样的日子也不能长久下去呀。她一年年老了下去。虽然才五十多岁,但也已经离干不动不远了。有母亲在,儿子还能活下去。假如没有母亲了呢?儿子谁来供养,谁来照料?单是为了这,也要给儿子娶个媳妇。一个雇过她的东家说,起初我们不理解,这样的儿子了,还娶什么媳妇?混着过一辈子算了。没有人认为那个残疾人有结婚的权利。
最初给介绍对象的,就是这个东家。是在那母亲一再恳求之下答应的。也看在她干活挺卖力的份上。她不但做约定的卫生,连主人的碗筷她都给洗。久而久之,她来做卫生这一天,主人就不洗碗了,后来连衣服也堆着让她洗。可是,应该介绍什么样的人合适呢?东家被这问题难住了。当然首先必须肢体无残疾,然后,不呆不傻,才能照顾他。至于长得什么样就顾不着了。他们给介绍了个丑女,非常丑。女方以为对方只是腿脚不灵便,把腿像拖把一样拖着还是勉强可以行动的,不料竟然站都站不住。马上回绝了。
只能把条件再放低了。再低的条件是什么呢?再丑?再丑该怎么丑?五官不全?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现在却要竭力往丑处找,想到这,东家都觉得惨。去农村找吧,最后东家提议,去那些边远的饭都吃不上的农村找个吧。也可以找个模样好点的,那儿子一听,就说,涎着口水。
何况我们还有一万元!那母亲也说,该花的时候不能省。但是东家没有路子。后来不知道他们怎么七撞八撞,逮了个四川来的,长得也还真的可以,也确实往他们家跑过一段时间。大家都说,看来还真有样子了。不料有一天,那母亲跌跌撞撞跑到街上,叫喊,他们家的存折连同身份证都丢了。
是被那个女子偷走了。那存折上的就是那一万元钱。那女子原来告诉他们的地址是假的。
离过婚的也可以。后来他们说,现代社会了!他们这么说,勿宁是在宽解自己。可是既然是现代社会了,离过婚的为什么要迁就给你?后来又说寡妇也行,带着小孩也没关系。还是没有人愿意。而且没了那一万元钱,娶老婆的本钱已经没有了,就是残疾女人也娶不到了。谁也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让人看上的。
儿子就开始怨母亲,直至打母亲。可是母亲是没有办法啊,邻居说,当母亲的,什么都肯给儿子,就怕她没有。母亲可以剜自己身上的肉给儿子吃。邻居们看不过去,就跑去劝。可是母亲却说,让他打,打一会儿就好了。她要用自己的肉来喂那只疯狗。
后来她干脆把门关上了。再出来时,大家瞧见她脸上的伤痕。她朝大家笑着。那伤痕因为笑,拉得更大了,泛着光。她带着这伤痕去市场买菜。她还必须给儿子做饭。那死儿子打累了,肚子饿了。如果她不去做饭,又心疼儿子要挨饿。
还真没料到她会被打死。
                                                         
                                      3

有一次,那母亲居然突发奇想,想用自己换一个儿媳妇。与他们家隔几条街,有一个老头,老不拉叽了,什么事情也做不了。他老伴死了,给他留下一个傻女儿。那女人不但不会照料父亲,还要父亲照料她,发起脾气来,还会打父亲,打得老父亲逃到街上去,站在街对面骂:我操你妈!
大家笑了:你不是操了她妈一辈子了吗?
老头自己也笑了,叹息道:唉,就是操了她妈才操出这孽债来了。没办法!被儿女打了,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大家就想到了这边的一家子。有人就开玩笑说,他们配起来倒挺合适。那母亲居然真的向老头发起进攻了。简直荒唐。她跑到老头家,为他们做饭、料理家务,哄那个傻大姐。后来索性把儿子背到他们家了。她做事,让儿子陪傻大姐玩。她儿子虽然身体残疾,可是脑袋并不傻的,还认得一点字。真不知道他跟那傻大姐有什么好玩的。那傻大姐的智力水平,还不及三岁儿童。
因为有企图呗。大家说。但跟这样的傻女人,即使结了婚,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傻女人还要人家照顾呢,她还能照顾瘸子?但那母亲想,让他们生出孩子来,孩子长大了,就可以照顾自己的父母了。
果然,老头说,有一天,老太婆向他提出了结婚要求。我嫁你,然后你也把女儿嫁我儿子,我们两家人住一起,互相照顾。她说。
她这不是卖自己吗?大家说。
卖屄!更刻薄的甚至这样说。
她是卖自己来换孙子。同情者说。
倒不如她直接和儿子造孙子呢!一个说。大家猛地不作声了。这实在是大逆不道。中国人为了生育,是什么荒唐事都做的。因为是生育,于是也不显得荒唐。
老头还没有答应,她就干脆把棉被搬到了老头的家。她自己爬上老头的床了!大家说。也许出于策略,她没有立即让自己的儿子也上对方女儿的床,只是铺个地铺。可是当天晚上,她儿子还是被那傻大姐像死狗一样拖了出来。并不是因为他对她非礼了,傻大姐也不懂这,只是因为他陪她玩,玩得她不高兴了,她就叫他回去。他走不了,她就把他拖出来。她把他撂在大街中央。一辆大卡车通不过,拼命鸣喇叭,吵得各家各户打开窗户,探出头来看。傻大姐冲着那废人喊:回去,回去,不跟你玩啦!
简直哭笑不得。那瘫子在地上挪着,脖子一扯一扯地用劲。可他的母亲制止了他。她哀求着傻大姐,向她作揖,鞠躬。可不管怎样恳求,傻大姐就是不答应,就是要让他们回去。那傻大姐似乎也不傻,她居然冲到附近的一个公共电话亭,要打110。结果,110来了。110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他抱到车上,带走了。
那更像被挟持,一个目击者说。当时那瘸子不走,110没有耐性了,就把他抱起来。他的脚在110的胳膊下挣扎着,可是挣扎得没有条理,他支配不了自己的脚。那脚只是盲目地乱蹬。他的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瞪他的仇人,可是他连瞪仇人的能力都没有,他的眼珠根本没法对准目标。
他很快就被放出来了。那以后,他变得更加阴沉了。他们家的门也关紧了。大家说。

                               你:审讯

                                      1
                         
作为一名刑警,我遇到过不合作的嫌犯。抵赖的,装疯卖傻的,假装老实的,但没见过像他这样的。完全是不理睬。由于病症,他看人必须把脸掉过去,斜视着对方,竭力盯着,显示出近乎惊恐的凝视。现在他把脸对准我们,把目光转到一边去,倒显得超脱了。好像他在注视着别的地方,他的魂已经飞到那地方去了,那是另一个世界。他在想着另一个世界的事。也许就因为他杀的是母亲?他的灵魂已经随母亲去了。或许还因为,生命对他,本来就是个值得厌倦的东西,无所谓珍惜了。
拘留这样的人,给拘留所出了大难题。生活无法自理,吃饭靠送,睡觉不能上床,让他窝在地上睡也就罢了,可是大小便呢?他已经没有任何亲人。只能让卫生工协助他。因为增加了工作量,卫生工不情愿了,对他吆吆喝喝。有一次,卫生工帮他小便完了出来,对我贼笑了一下:哼,那小子的贱物还挺大!
我一愣。我还从没有想到这事。他毕竟也是三四十岁的男人了。
但我没觉得这跟案件有什么关系。我只一心想着如何撬开他的嘴,我需要知道真相,我需要他的供词。可他一言不发。我决定暗中观察他的举动。特别在晚上。黑暗是会让人卸掉盔甲的。我发现了他在躁动。黑暗中,他趴在拘留室的地上,不停地扭动着。他拿自己的头撞击墙壁。他脸朝着内侧,我只能看到他的背,那背在微微抽搐。也许是在哭泣。一个人把自己的母亲给杀了,无论如何是要痛悔的。他在自责。他不能不自责……果然,我听到他叫了一声:妈!
他在忏悔吧?可是看那动作又充满了攻击性。他的身体挣动得更加厉害了,好像一只困兽,他在殊死搏斗。那身体猛地一震,好像挨了枪子似的,猝然不动了。他好像死了。他这是怎么了?
好久,他侧过身来了。严格地说,是因为支起身体而侧了过来。他好像在找什么。可是没有找到。他茫然四顾。月光从高高的窗口上照了进来,照着他的脸。一脸失落。并不是我这几天来所见到的那张死气沉沉的脸。那是激昂的,刚刚从激昂的巅峰掉下来的。我很惊讶。
    刚才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
他好像没有找到他要找的。最后他伸出了手,放在墙壁上擦着。他在擦什么?拘留室太暗,月光没有照在墙上,我看不见。
他重新躺下了,一声喟叹。那是野兽满足后的叹息。
我猝然意识到了什么。我逃走了。
                                                 
                                         2

那擦在墙上的东西,被发现,是精液。我简直愤怒。
那是我利用第二天提审对方的时候,到那拘留房察看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犯人或者嫌犯有这方面的权利。监狱总是把男犯和男犯、女犯和女犯囫囵关在一室,拘留所也总是四面透风,便于监视。他们的性问题怎么解决?他们被关进来前,性是被承认的。一旦进来了,就没有人考虑他们这问题了。现在,这精液挂在我的面前,告诉我,他们是男人。并且是和我一样的男人。我蓦然感觉不自在,有一种被对方捆绑在一起的感觉。我闻着对方呼出的黏乎乎的气息,自己和对方有一样气味。那味道,是男性的味道。好像我们在沆瀣一汽。我忌讳。我一直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性别。我只知道自己是刑警。现在好像被揭露了。我明白了所以我要愤怒,我要叫出来,显示我跟对方不同。而且我很快就让自己相信了,我的愤怒是出于对他的行径:一个杀人犯,不思悔改,还做出这种事来!
我还抓到了切入点,审讯从这里开始。
问:昨晚你做了什么了?
不回答。但是他抬起了头,目光斜射过来。
问:你敢说你没有?
答:没?(他脱口而出。打着口吃,咧着嘴。终于打破沉默了!)没,没什么?
问:问你呢!
答:没做什么呀!
问:没做什么?我问你,你把什么抹在墙壁上了?
答:没……
问:又是没有!我刚才去看过了。那是什么?
咧嘴。
问:是什么?!
答:鼻涕嘛……
问:你撒谎!我可向你重申政府的政策: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老实交代!
答:交?我交代什么?
问:你应该自己知道!
答:我不知……
你还在狡辩!你在动自己!我不得不这么说,说这话时,我很恶心。
对方猛地低下了头。可他嘴里仍然强硬地说着:没,没……
问:没?那好,你说,你没有什么了?
那目光猝然在我脸上一扫,像闪电。它很快就又躲闪了起来。只可惜他的眼睛并不能利索地听他指挥,好像两只不听话的车轮子,被他一拽一拽着。他的脖子于是更剧烈地牵动着,让我觉得自己很残酷。可是我不能不这样做。你说呀,没有什么?我紧逼。
没动。
没动什么?
没动。
没动?没动哪里? 
意思已经说出了,只是不能明确说。这种事,谁说谁羞。我却要他说。我占着优势,现在是我在审问他,他必须回答我。除非他再沉默下去。可他似乎已不可能再沉默了。他伤口的痂已经被揭开。甚至已经鲜血淋淋,捂也捂不住了。他开始盯着我,头一挣一挣,像被割断了气管后的鸡。终于,他发怒了。
你别以为你,怎么样!他叫。你别以为你有,什么了不起!你了不起,还不因为你不缺胳膊不缺腿?
不,是因为我是执法者!我正色道。
算了吧!执法者?你要是像我这样,你能执法?
我就是不当执法者,也可以做个正直的人。
做个废人?
即使我残疾了,我也可以堂堂正正活着,不至于去杀人。还是杀自己的母亲。
你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
为什么?
你不是我,也不是我的母亲。
不是你母亲?难道你母亲不是被你杀了?难道她是自杀?她愿意被你杀死?没有人愿意自己被杀死的,也没有儿子去杀母亲的。你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母亲?
我们不能一起活。
难道你母亲不是你的唯一依靠吗?
我不要这样的依靠。
你讨厌她?
我恨她。
为什么?就因为她让你残疾了?
对!他忽然烦躁了起来。我很高兴,我想在烦躁之下他会说出我有用的东西了。可是他却猛然平静了下来,不再说了。他支撑着要站起来离开。可是他摇摇晃晃,根本起不来。他一滑摔到地上去了。他叫着疼。
好吧,我让你走。我说。
他立刻把目光投向了把他背来的刑警。我挥了挥手。那刑警过来背他。他急切地爬上对方的背,像个贪婪的小孩,一点也没有原先叫疼的模样了,纯粹在仓皇逃离。他竭力往外拽着身子。我看到了他渐渐轻松下来的背。
你恨她,是因为她妨碍了你做昨晚那种事了吧?我不得不冲他的背说一句。
他猝然一震。险些从背着他的刑警背上滑脱。他侧过头来,目光朝着我这方向,那目光充满了无辜。
饮食男女,食色性也。我继续说,可是你却和你母亲同居一室……
背他的刑警很快领会了我的意思,重新又把他背了回来。他神色绝望。
……她时刻和你在一起。我继续说。
他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什么叫做时刻在一起?难道就不会有不在的时候?他居然说。
当然有,我说。可你如何处理排泄物呢?
他愣住了。
你母亲发现了你这恶习了吧?
什么恶习?他说,在你们眼里什么都是恶习!
难道在你母亲眼里就是允许的吗?
我不允许你污辱我的母亲!
不是污辱,是审讯。这是严肃的审讯。你必须回答。那么我问你,你母亲对这种事怎么看?她是怎么处理的?
不说话。
你不说也罢。总之她遭你恨了。所以你杀死了她!我说。这样的推断未免牵强。我只是要激起他的申辩。
我没有恨她!他叫,我没有恨我母亲!他又情绪激动了起来,浑身发抖,怒目瞪着我。要不是他不能支配自己的身体,他一定会扑过来把我掐死。可是他现在只能叫,喊,声嘶力竭,把自己整得憋气过去。他的眼珠子好像鼓得要掉出来了。他为什么反应如此强烈?也许他真的爱他母亲,那么他为什么要杀她?也许他并不想杀死母亲,只是打。他失手了。
                                                              
                                         3

他似乎明白了反抗无用,也不再反抗了。他奄奄一息靠在椅背上,头仰着。那头好像被椅背卡断了,挂在那里。
你恨她。我说,你恨你母亲,所以你把她杀死了。
他不再反驳。
因为她生了你吗?
他点头了。她既然不能给我幸福,为什么要生我?他说。
荒唐逻辑!我说。而且你别忘了,你小儿麻痹症是后天的,是你两岁的时候。那时你已经出生了。
可以将我捏死。
什么?
就是嘛!他古怪一笑。那时候我还不懂得死,那么小,一捏就死了。
你别胡说,胡说八道……
……就了结了。可他继续说,等到长大了,能量储得满满的,死就难了。
你别就想着死。
你活得这么滋润,当然不想死喽。要什么都会有,媳妇也会有。
你也会有的。我说,也许有点不讲道理,是那种为了安慰人而不顾客观事实的不讲道理。
是啊,有。他也说,又笑了起来。都是些什么货色呀?他叫,这世界上的丑女人傻女人我全见过啦,真是大开眼界。跟她们结婚,有什么胃口?我不想结了,她还说,要结,世事都是这么做的。正常的人这么做,我这不正常的人他妈的也要被迫做正常的事?
你不想结婚?
不想。
你不需要?
不需要。
真的不需要?
他瞅着我,脸邪恶地扭歪了。是呀,我可以自己手淫呀!他说。居然。我没料到。似乎是有意用邪恶抵御什么。你手淫过吗?他忽然问我。
我一愣。我有过,在我恋爱之前。当然。每个人都多少有过手淫的经历,就好像每个司机都不同程度地违反交通法规一样。可是我说:没有!
我是刑警,我不能那么说。
那是因为你有女人。他说,有人给你搞!
不要胡说八道!我喝道。
你不也是男人吗?他一笑。我们的区别只不过是境遇的区别。
你再胡说八道!我叫。我再次用了“胡说八道”这词,可见我词汇的贫乏。
搞女人的感觉,好吗?他又问。简直是挑衅。
那该去问你自己!
很好!他说,实在是太好了。世间还有如此快乐的事......
我感觉浑身痒了起来。是被他挠痒的。很久,终于平息下来了,但是我皮肤仍然发麻,感觉很迟钝,像刚从催眠状态中醒来一样。
你一直这样?我问。
不,原来没有。他说。
那原来怎么解决的?
梦中都跑出来了。他说。
那么什么时候开始呢?
被你们110放出来那晚上,他说。第一次。想象不到吧?那晚上我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睡着了,也没有梦。那以后再也没有梦了。
我点头。我没料到他会说这么多。
……半夜里我醒来了。胀得不行。我其实是被胀醒的。我没有办法排出来。没有梦。只有现实。但是现实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房间,床。不,床上并不空荡荡,有我母亲在……他神经质地一跳,不再说了。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只能和你母亲睡在一起。我说。
他笑了。还笑得很羞涩。这没什么,我说。
是没什么。是我母亲,难道会去搞母亲?他说。
我一惊。猛地有一股什么感觉。把性跟母亲联系在一起,即使随便说说,都犯忌,都恶心。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但是被母亲发现了也很难堪呀。我套他。
是的。
被发现了?
是的。也许是我动得太厉害了。妈醒过来了。
然后怎么样?
她说了我。
只是“说”?
是“说”嘛!他应。神经质地瞥着我。不是“说”是什么?他叫,嗓音都变了调。
我本来以为他是在避重就轻,用“说”代替了“骂”。不料对方却这样反应。我愣了。难道对方有什么要隐瞒的?
你具体说说!
也不是“说”,是“打”。
打?我又一愣。怎么又成了“打”了?
是打!他说。你解恨了吧?他忽然大笑了起来。你喜欢看吗?你喜欢看热闹吗?你们这种人就是这样!你们有权利看热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当看客。好吧,我告诉你,我妈骂我不是人,是畜牲!像打畜牲一样打我。是,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你是人。你是人吗?咱们来换个位置试试,让你半夜起来孤零零的,没有人,没有别人,只有一个妈。只有一个妈。没有女人可以用,你会把你妈拿来用的!
什么?!
对方猝然惊醒过来。原谅我,胡说八道了。他说。
他也用“胡说八道”这词了。可见我们的词汇一样贫乏。当我们害怕真相的时候,这一句“胡说八道”,也许是最好的抹杀和逃避。他在回避真相。他会说这样的话,难说不会有这样的念头。犯了罪的人,心就被搁在了一片荒原,他竭力要从这荒原逃出来。他甚至不惜暴露自己。也许真的有什么事?我简直不敢去想。但是作为刑警,我必须去面对一切可怕的真相。
不,你不是胡说八道。我说,简直残忍。
真的是。他说,开个玩笑。他又笑了。由于他病症造成饥肉抽动,他的笑很神经质。
并非开玩笑!我残忍地又说道。我们已经调查过了。
调查什么?
你清楚。
我清楚?他说。哈,什么嘛。
你要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
墙?
再说,你们家的墙壁又是那么薄。我说。我自己也觉得这样说,有点刻薄。但是我是刑警,我这是为了审讯,即使是刻薄,即使是残忍。
对方终于被打蔫了。像被剥得精光了。我没办法,他终于说道。
我盯着他。
她骂我。他说。妈妈她甚至都羞于点出这具体的事,她只是说:这种事。好像并没有特指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在指什么。母亲知道了。让自己的母亲知道了这种事,真不知道该怎样说那种感觉了。可是我又能怎么样呢?我没有办法。我还得做。即使我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特别到了半夜三更,忽然醒来,黑暗一片。黑暗让你什么也顾不了,只想着眼下,要做。然后第二天,又被母亲骂,最后发展成了打。我是从小没有离开母亲怀抱的人,也许就因为这吧,母亲觉得我还是小孩,打对我算不了什么。可是我已经不是孩子了。我恨!
就这样你最后杀了你母亲?我几乎要说出了。自然推理,符合逻辑。我已经得到了我所需要的了。可是我收住了话。假如只是这样的话,那么在这之前,对方慌张什么?我无法判断。我追问下去:只是恨吗?
还有什么?他反问。
你说呢。我说。我再次告诉你,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事实已经铸成了。但是我们还是可以宽大处理的。我想,你母亲她不会希望她的儿子死的,所有的母亲都不会希望自己的儿子死。即使你打她。
他低头。
你想想,你母亲被你打,她还不反抗。她为什么不反抗?
你怎么知道不反抗?
她要反抗,你打得着她吗?她能被你打得伤痕累累吗?
他一惊。你们怎么知道的?
什么?
伤痕累累……
我笑了。我们有法医,验尸是我们的必要程序。我说。
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他叫,她是我妈!
笑话。你是杀了她的人!她还是你妈吗?
反正你们没有权利这样做!他仍然叫。他又一次要站起来。他摇摇晃晃倒下了。边上的人慌忙去扶他。可他将大家搡开,要自己爬着出去。但是很难,他的腿没有力气,他的两只手力气有限。可他仍然爬着。我妈在哪里?我妈在哪里?你们没权利动她!你们没权利尸检!他声嘶力竭,捶着地板。我很惊异:他为什么对尸检如此敏感?

                                       4
                         
我决定,重新验尸。
阴道内有残留精液。我简直不能相信。经过比对,这精液不是别人的,是死者儿子的。居然!我震惊。
我冲到拘留房,把检验报告单丢在他面前。他马上把报告单团在手心里,惟恐被别人看了去似的。我要拿回来,他不让,企图将它塞在嘴里。这是没有用的,我说,我们已经知道了!
他停住了,死了似地一动不动。可是即使真的死了,也没有用。你必须接受致命的审判。没那么轻松就此撒手。
是在什么时候?我问。
死了后。他答。
她已经死了……
她死了,她丢下我,我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一愣。难道长期以来就是……
你不知道有多难受。他说,半夜三更被胀醒时的感觉。没有人。我没有办法了。我只能自己给自己做,自己解救自己。即使过后要遭到母亲的打骂。被母亲发现这种事,是多么的难堪!就好像被剥光了衣服,被撕破脸,再无法面对了,全完了。但感觉到全完了,倒又有一种轻松,感觉到很凉快。一切变得如此直接,如释重负。反正是完了,反正我没脸没皮了,反正我是无耻了。我只顾自己快乐就行啦!我要放任自己。我尽情地做着,想象着女人的身体。我操她,她的洞……可这样,那想象里的形象就显出虚来了,没有实感。女人的身体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只有见过我妈的。她洗澡时总是拉起一块塑料布,洗完,穿好了出来,有时候会因为没有完全扣好钮扣,露出一角胸脯。或者在睡觉时会不经意露出一点来,曾经有一次,我就瞥见她撩开了衣襟,看到了她的肚子。现在是不是能看得到?我想看一看,让我的想象有实感些。我去看了。果然,母亲的衣襟又被撩开了,而且撩得更高了点。我看到了下半部的乳房,下弦月。我的眼睛好像被一扎,赶忙逃开了。
可是第二天晚上,我又想去看了。他继续说。我不能不去看。我强迫自己不要这么做,可是没有用。那可是一个女人的身体啊,实打实的女人身体。就在我的身边。虽然她年龄比我大,但这算不了什么。我不是多丑的都会要吗?不是傻女人都会要吗?这年龄大一点算得了什么?何况她比她们长得都好看。我妈很好看。你也看到了,即使她死了也还是那么好看。我为什么要舍近求远?为什么要舍易求难,为什么要舍美求丑?没有道理呀!
你又来歪理了!我道,这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你的母亲!你对母亲也能做得出来?
只是借一下,他狡黠地一笑。借用一下……
什么?
有什么不可以的?他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他居然也这么说!
而且不会怀孕了,他说,已经上了年纪,自然避孕。
荒唐!
对你们来说是荒唐。他说,所以我说你们不可能理解的。饱汉不知饿汉饥。温饱才知廉耻。但这离我还远着呢!你们绝不会一见地上有点面包屑就想着捡起来吃的。你们想的是卫生:谁做的卫生,怎么没把这面包屑扫干净?
也许吧。
很久以前,有一艘船在海上遇险触礁了,没有人来救,船上已经没有了食物。有人饿死了,眼看着大家要一块死了,就有人开始吃尸体。有人反对,说人怎么能吃人呢?虽然是死人,也是人呀!可是为什么不能吃呢?这死人毕竟已经死了,已经不可能活了。记住,我说的是吃死人,而不是杀活人来吃。为什么不可以?只要不把它当作是人,是人的肉,就当做是猪肉,牛肉,什么动物的肉,只是食物。要不然大家就要全死了。一边是要饿死了,一边是放任可以救命的食物腐烂掉,成什么道理?一边闲着女人,一边是饥饿的男人,用它一下,有什么不可以?
这关系到伦理!我说。
伦理?对方冷笑一声。伦理是给有余裕的人设的。可是别忘了,任何人都没有绝对的余裕,即使是富人,在那只船上,也是想活的。或者,只能成为让别人活下去的食物。你愿意成为什么?
我一愣。我愿意成为什么?也许伦理确实只是一种虚的东西,只有在面对灵魂的时候,它才有价值。但是我们什么时候面对灵魂呢?要是面对灵魂,我们几乎要寸步难行了,只能自取灭亡。只能放松一点,把它往客观处想,可是这放松有个限度吗?
那么你母亲,她也同意吗?我问。
不可能!他立刻说,这怎么可能呢?
这是当然的。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或者说,我也愿意得出这个结论。于是她打了你?我问。
是,她打我。他说,她把我搀着竖起来打。他回忆着,为的是打得更狠些。我抱着母亲。就好像掉在海里的人抱着救命圈。这是打我的人,又是救我的人。我离不开的人哪!我忽然发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依恋她。我没有别的依靠,只有这个打我的人。我抱着母亲,大哭了起来。
当时是后悔了。
当时?
后来就已经过去了。
那么不就结了。我说。
结了?他说,过去了,还有再来的时候。
那就没完了。我想。我想象着那情景:母亲打孩子,又不能放开儿子。那与其是在打儿子,勿宁是在打她自己。难道是她自己打自己,把自己打死的?不可能。一个人是不可能把自己打死的,就好像人不可能揪着自己的头发让自己飞起来。
那她怎么反而死了呢?我问。
我打的。他回答,坦然地。
她让我打她。他说,妈说,你打死我算了!打死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于是你就真的打死了她?
是的。他说。
可是你知道,你母亲她一定并不愿意死的呀!
他低下了头。我也知道这问题问得愚蠢,谁也不愿意死,但是事实上死者已经死了。这个人现在一定已经非常痛悔,但是无可挽回了。
是失手的吧?我问,简直是在诱导他。好在边上没有别人。作为一个几乎没有遭受过人生挫折的人,我特别容易同情人。因为我浅薄,所以我浅薄地容易同情。
可是他居然说:不。
我一惊。也许生命对他已经不重要,他要随他母亲一起去。可是他没有结束自己生命的能力,他企图利用我们来达到这个目的。但是我不能。
问你个细节问题,可以吗?我说。那鞭子,是怎么来的?
买的。
谁去买的?
是我妈。
我倒抽一口冷气。那鞭子,那个用柔软的绒布为握柄做了个护套的凶器。
那护套,买来的时候就有了吗?
不是,自己做的。
谁做的?
我妈。他回答。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这个布,她说绒布疼手。
我心里一个痛。所以她是爱你的,我对他说,你也是爱她的,对不对?
他没回答。
记住,你是过失的!我暗示他,提审你时,你要好好说。


                              我:自白

                                      1

做一个同情人的人多么好!可以在施舍中让自己圆满做个好人。他总是幸福的。可那不是我。我是一个囚犯。即使法律原谅了我,即使他们放了我,也没有用。我是自己的阶下囚。我不能轻饶自己。
这个世界太轻巧了。所以他们也习惯于轻巧解决问题。他们甚至也愿意宽恕罪恶,只要你忏悔了,我就宽恕你。那其实是他们发现了自己内心同样也有罪恶,他们害怕,就用宽恕来蒙混过关,取得彼此的沆瀣一汽。现在我坐在审讯室里。我看见记录员拿着笔,盯着我。只要我开口,那笔就要轻巧地把我的话记录下来。几乎没有罪犯不对刑警说谎的。坦白从严。何况我已经被暗示。我听得出来。我可以按好心的刑警队长你的暗示,说我是过失杀人。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我可以配合。我可以说自己是失手的,一时糊涂。像现在种种问题那样,找个理由,归结个罪魁祸首,蒙混过关。制度不好吗?拿好制度来;社会混乱吗?是因为坏人当道;没有工作吗?给自己知识充电……他们甚至也愿意承认叛逆是情有可原的。可是我不是在反叛。假如反叛能解决问题,那还不简单?反叛只是洗澡,虽然也能有一身轻松的感觉,但是癌细胞是不能通过洗澡洗掉的,放化疗都不行。
即使你不残疾,也是残疾。
可我不也希望不是残疾人吗?我总是强调,假如我不是残疾人,就能够结成婚,就能够有幸福的生活了。可见我也是怯弱的。我对别人说,同时我也几乎让自己相信了,我是多么的不幸!要什么没有什么。被110放回来那晚上,半夜,我醒了。确实是醒了,却是哭醒的。母亲也被我吵醒了。她抱着我,摸我的脸。然后又把我的头埋在她的怀里。她穿得很薄,就单件,是那种地摊上很廉价的睡衣。廉价的睡衣才更有家常的感觉。妈的胸脯很柔软,像广告里做的那个柔软的水床。我闻到了她腋下的味道,也许在别人闻来是有点馊吧,但是我喜欢。这是我们家的味道。我从小就闻着这味道,没有这味道反而好像失去了什么。小时候母亲总是带着一身汗味,把衣服一掀,露出汗涔涔的乳房,给我喂奶。那晚上,我忽然又想吃母亲的奶了。我像小猪一样拱着母亲的胸脯,我的腿早已没有感觉了,好像被裹在襁褓里。我的手也没有感觉了,我的全身都没有感觉了,酥麻了。
我说:妈,我要吃你的奶。
母亲笑了:傻孩子,别说胡话。这么大了还吃妈的奶,不羞你?
真的,妈!我说。
母亲似乎发现不对了,猛地把我掰出来。尽说胡话!妈知道你心里苦。她说,睡吧,明儿妈再给你找!
我知道她是说要再给我找媳妇。可是我要吗?我问自己。
答案是:并不需要!
这答案让我害怕。
从此我不敢看母亲。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到了晚上,我爬上床,把脸朝向床铺里侧。我看见母亲投在蚊帐壁上的拿着蚊扫赶蚊子的身影。蚊帐飘动,她的身影也飘飘若仙。我赶忙闭上眼睛。
母亲躺下了。我慌忙闪到一边去。我介意了。我奇怪以前怎么从没有这种感觉?母亲很快就睡着了。可我睡不着。我轻轻转过来,望着母亲。母亲也背着我。我才发现,母亲其实并不老,至少身材上并不老,也许是因为没有再生育的缘故,也许还因为平时劳作,吃得少,她的腰很细。她侧着,那腰好像断了似的,让你想伸手去摸它一下。
我遏制住了这念头。我只是自己摸自己,对着那身体,等待着那身体上的衣服被开个缝。可那晚上那衣服却封得严严实实,好像是特地提防着的。我只能用想象,让自己达到高潮。
第二天我害怕母亲发现。那真的难以启齿。我只能去自杀。但我又无法自己处理。母亲似乎也没有发现。我的裤子也干了。
晚上,我又这样做。第三天,第四天……渐渐地,我不满足了。我凑近母亲的身体,竟然撞在了那身体上。隐约感觉到那身体轻轻一缩。但母亲她并没醒来。她还睡得很沉。我就更大胆了,更凑近了些,再凑近,再凑近……她仍然没有醒。我又把腿跨到她的身上。有一种腾云驾雾的感觉。她还是没醒。她怎么睡得这么沉呢?
我射在了她的身上。好爽!同时,我唤了一声:妈。
那身体隐约又动了一下。但是她仍然没有醒。好像死去了。我真希望她死去。我也希望我完事后也死去。我已经满足了。
我轻轻把粘在母亲身上的精液擦掉了。第二天母亲起床了,好像没有发现。但她去洗澡。她从来没有在早上洗澡的,难道她知道昨晚的事?她换了衣服,不过是全换了,连同没有被我弄脏的上衣。这让我稍稍宽心。她照常做事,煮饭,给我端饭。她把饭端给我,让我先吃,自己去灶台做事。可她并没有做什么事,是在那洗碗。我说,等吃完了一块洗吧。她不应。我叫:妈!
不要叫我妈!她突然说,发了神经似的。但马上又懊悔地支支吾吾着,哼哼哈哈起来。那天她把干净的碗也倒进洗碗槽里洗。我明白了。
其实母亲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我发现自己真是幼稚了。利令智昏吧!在我做的时候,我还那么大声叫“妈”呢。可我怎么能不叫“妈”呢?我已叫习惯了。整天跟妈厮磨在一起,一会儿一声“妈”的,没有比这叫唤更亲切的了,稍不留神就脱口而出。也许我一直就对母亲有那种心理?这个世界上的女人,我母亲是最漂亮的。那些介绍给我的女人,都是他妈的什么货色呀!就说别的女人吧,有一次,我妈把我背去百货,我妈背累了,没有地方放,就把我搁在柜台上,服务员就骂我妈。那个女服务员,看上去还年轻,可打扮得跟婊子似的,还纹眉毛。这样的女人,她有什么资格骂我妈?我就跟她大吵了起来。这样的女人,给我当老婆我也不要。当然人家会笑说,人家还不给你呢!但是我也不要。并不能因为她们不给我,我就没有选择的权利。即使是挑剔。其实我所以还在结婚问题上挑剔,是因为我根本不想结婚。所以当对面街那个傻女儿那样待我,我更不能容忍。其实被110抓去那天,是我去掐那傻女儿的。人贵有气,是不是?士可杀不可辱!我知道,我们这时代这样的话已经不时兴了。大家都讲求实际,好端端的人也去假装乞丐,只要有钱就行。我不要乞怜。我要我妈!我爱我妈!

                                     2

一天晚上,母亲说要上街逛一逛。她把我背到一个离我们家很远的地方。到一家发廊前,母亲说,推拿也许能治疗我的病。那发廊里红彤彤的,几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只有那裸露着的肉是清晰的。我从来没有来到过这种地方。但是我猜出这是什么地方。电视上曾经报道过扫黄,在我们这城市,这就是最大的经济增长点。你一定不会不知道,队长,是吗?
一个小姐就把我们引进里面一个小间。那里散发着霉气和香水气味,还有男人的烟味,都是跟我无关的味道。我没有抽烟,我不配做男人,我不配做男人当然也就不配得到有香水味的女人。母亲按小姐的示意,把我搁在一张按摩床上,说她要去买点东西。她看了小姐一下,走了。她没有跟小姐说一句话,正因此我明白了,她原先已经跟小姐谈好了,她是有意背我来这干那种事的。原来她没有睡,她什么都知道。她怎么会想出这一招来?她怎么舍得花这钱?也许正如她所说的:该花的时候不能省。她别无选择了。何况这世界都已经发展到这地步了,做一下,又有什么不可?只是发泄。就是一个洞吧,借用一下,完了就算。有什么不可以?多少嫖客还不照样是好丈夫、好父亲、好职人,是良民,不会去炸大楼,滥杀无辜。从实际角度上说,没有什么不好的。你为什么不做?
小姐向我伸出手来了。没有征求你意见,可见母亲真已经跟她串通好了。小姐很自然地就把手按在我的腹下,像通了闪电似的,当然,她是女人。那手很柔,我应该承认。她也很年轻。我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温柔而年轻的女孩子。也许她以为我就会很自然地把手伸向她。当她发现我并没有这么做,她就索性自己把衣服解开来了。我看到了比手更加年轻漂亮的身子。我承认,我有点把握不住自己。
那个洞!我梦寐以求的圣地。
我的裤子被剥掉了。我瞧见自己阴茎翘立,好像一杆枪。我也可以当个战士了,投入到这个世界上,去混战。
她也知道我站不起来,她就爬了上来,趴在我的身上。她的动作是那么的柔,像蛇一样地。她舔我的乳头。然后她立起来,一边手握住我的阴茎,对准自己。就是那个洞啊!马上就要进去了。借用一下。只是借用一下。我马上要沉没下去,沉没,借用一下……
可是这是我所需要的吗?
我猛地跳起,把小姐掀下去。床很窄。她莫名其妙地望着我,然后是愤怒。是的,我应该遭人恨。她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她没有什么不对。是我。是我!是我不对!我不能……
像你这个样子,以为我们愿意给你做呀!妈来背我回去时,她们说。要不是你妈一直说……
妈红着脸,低着头。原来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地方呀!出来后,妈嘟哝了一句。我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她在辩解。还以为真做按摩呢,她说,我真蠢!
母亲从来很好强,从来不承认自己愚蠢,即使她发明锻炼下肢的土办法彻底失败了,她也没认输过。现在她居然说自己蠢了。噢,妈妈!我知道,跟羞耻比起来,愚蠢算得了什么?即使你不得不承认你是存心这么做的,跟乱伦比起来,嫖娼又算得了什么呢?只不过是大家都在做的事,只不过是大宴席上多加了你一双筷子。同流合污吧,可是我不能。偏偏是我不能。
那些小姐说得对。像我这样的人,一个废人,还这么要模要样。整个世界都烂了,要你一个废人去拯救?要你一个废人去坚守?简直可笑!我并不想坚守。我只是想爱,得到我的爱。这是我自己的事。也许你会说,还关乎另一个女人。可她是我妈。我妈是什么都肯给我的人。她可以把自己卖给那个老不死的给我换媳妇,她为什么就不能给我?妈是什么都肯给我的,她是最爱我的人。
我要爱母亲。这不是一个洞的问题。跟灶台下那个老鼠打的洞不一样,跟草席上的破洞也不一样。那是伪造的洞。我的灵魂从伪造的洞中挣脱出来,像鬼魂一样游荡。天黑了。灯灭了。母亲上床了。她睡了。我的灵魂找到了家。我要进去,实实在在地进去!
连我自己都吓一跳。我这是怎么了?
母亲仍然装做什么也不知道。也许,她应该明白了我想要什么,只是她无计可施。我想象得到那侧的她的眼睑随着脑筋的剧烈转动在跳动着。也许她也没有预料到会到这种地步,至少不会这么快吧,她背对着我,没有动。我剥下了她的睡裤,她似乎抗拒了一下,但是没有转过来。转过来就把问题明朗化了,也许她想,让我看看动动就好了。她抱着侥幸心理。我就更大胆了。
我要奔地狱!
我要奔去!
我进入了。她明显颤栗了一下。但是她并没有怎样,只是稍换了一点姿势,好像又睡着了,好像只是从一个睡眠状态转到另一个睡眠状态。她的姿势变得让我更容易操作了些。她睡着了。我进行得很顺利。我甚至想,她是不是已经认了?有意让我得逞,用一下算了。就当做不知道。只要不把事情明朗化,还不当做是别的男人?比如是那个老不死的老头。是啊,我也可以看成是在做别的女人。可是,我不行。我要的是这个女人。我叫:妈!
我居然叫。这不是要把她叫醒吗?她一定会听得见。即使我没有大声叫,我离她这么近,晚上这么静。可她完全听不到,没有醒。这就更现出了她是在假装。一辆汽车从外面开过,她好像在深度睡眠中烦躁地扭了扭身子。既然外面马达声她都能听得到,她怎么就偏偏听不到我的叫声呢?
而我,为什么要叫醒她呢?我要的是这个人。我真的是爱这个人,而不是一个洞,一个肉体。假如只是肉体,那么跟找小姐有什么两样?跟两只雌性动物有什么两样?正因为是这个人,是我母亲,才感觉不一样。我就是要确认这种感觉,确认真实。假如我营营苟苟,假如妈闭上眼睛,我们可以苟且下去,我的问题可以解决,她也可以装做不知道。什么问题也没有。只是用一用。只是用一用。借用一下,只是借用一下。这世界大家都太敷衍。这世界上罪恶太多,谁正视过自己的行为?虽然罪恶仍是罪恶,我们这时代特别需要对自己罪恶的正视。就好像一个记日记的人,在日记中确认自己做了什么了。可是妈太怯弱了,她坚持不醒。我坚持不住了。我泄了。
我很懊丧。
第二天早上,我故意问她:妈(我故意仍然叫“妈”,一叫,我的身体就会酥麻一下),昨晚你睡得好沉哪!
她一愣。是啊,她说,白天太疲劳啦!
是吗?我说,如果发生了地震了呢?也不会醒吗?
她又一愣。继而她脸上闪过一丝绝望。那死了就死了算了!她猝然说。
你死了,我怎么办?
所以我要尽快给你找个媳妇啊!她忽然说。她已经很久不再提找媳妇的事了。
找谁?傻女人?我故意问,简直尖刻。
她惨然一笑:那当然要找最好的了。
那就是你了。我说,我干脆说了。妈妈最好!
你说什么呀!胡说什么……她说。吃饭吃饭!完了妈还要出去一下呢!没时间跟你耍贫嘴、胡说八道。
母亲说胡说八道。胡说八道是最好的支吾。也许我真不该去揭穿,那太残忍。
她连饭都没有吃,就慌慌张张走了。她走了。我发现,床上搁着一捆卫生纸。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而且床上还放着她的衣服。从上身的到下身的,从外到内,放着,恰恰摆成一个人形。这就是妈呀!我扑过去。摸、嗅各个部位。我用它们裹住自己,像襁褓似的。我太幸福了。我泄了。
妈回来了。她好像顺手似地把纸和衣服整理了。把衣服似乎漫不经心地跟别的生活用品堆在一起。企图抹掉其特殊性。我感觉母亲有点可笑。
我叫,妈。
干嘛?
过来一下。
过来……干嘛嘛。她说。
我要尿尿!我说。
她犹豫了半晌。最后无可奈何地端着尿盆过来了。她把尿盆搁在我脚前,扶我下床。我倚着她,拉下自己的裤子。
我把她抱住。
这不是在她入睡的时候,是在她醒着的时候,光天化日之下,彼此清醒,清醒地看到了对方。你不能立刻睡下去吧?她一个哆嗦,把我搡开。我被搡在了地上。
我没法爬起来。我是废人。她又把我扶了起来。我站不稳,她又只得把我抱住。
我又搂住她。
她开始打我。也许是用力过猛,她一个趔趄,跌倒了。我要奔过去扶她。可我哪里能扶?可是我居然站了起来。但我又很快垮下去了,摔在地上。母亲瞧见了,大叫一声,滚爬着过来拉我。我被扶起来了。我们俩坐在地上,喘气,像一对两败俱伤的狗。我瞅着她。她不敢瞅我。她猛然拍着地板叫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啊!
妈,我爱你!我说。
胡说什么呀!
妈,你爱我吗?
爱,妈说。可那是另一回事。
怎么是另一回事呢?我问。
妈说:我知道妈对不起你,是妈把你弄残废了。妈可以赔你。妈可以为你去死!
死都可以,还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不行!
为什么?妈。
那是害了你。妈说。她不说她自己不行,而是说怕害了我。我的好妈妈哟!
母亲会害儿子吗?
她一愣。
你就不怕别人害了我?
妈保证给你找个好的!她说。非常好的!你相信妈。
我相信妈,我说。什么样才算好的呢?
贤惠,漂亮……母亲说,她的表情丰富了起来,竭力拼凑着一个妻子所有美好的品质。百分百的好妻子,好女人。妈,那不就是美女蛇吗?我说,她会害死我的。
不会的!妈说,她会让你很幸福的!
她会吸干我的!我说,只有妈才把握得住。
不行!妈说,你就不要当我是你妈吧!
那好吧,既然不是我妈了,还有什么不行的呢?
那你就当我是个坏妈妈吧!她又说。
既然是坏妈妈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呢?
我不愿意!这样总可以了吧?
你不疼我了吗?
不疼。
真的?
你不要逼妈了吧!她叫,不要让妈遭天打五雷轰了!她这么说,猛地愣住了,恐惧地瞪着眼。她的眼里是空的。
你就把我打死算啦!她突然说,我不要活了!你把我打死好了!
她揪着自己的衣领,送到我手里。她抓起我的手打她。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我抗拒。可是她的力气非常大。她把我拧疼了,我叫了起来。她停住了,心疼地摸着我的手。忽然,她大哭了起来。我不是个好妈妈!你打我!你打吧,打吧!打吧!
我们都哭了。

                                       3

要不,妈用手为你做出来?过后妈说。
不要。我说。被我这一顶,倒好像妈不知羞耻了。她尴尬地站在那里。你以为我愿意受这个罪?她说,你以为我愿意?
她猛地把一块盘子摔在地上。摔个稀巴烂,好像在说,不过了,这日子。这让问题转移了,好像我们是因为生活上的事吵架。
她在捡碎片时,食指扎出了血。我拉着她的手。妈的手可真瘦。我可怜起她来了。我答应了让她用手做。
她去涂了红药水。然后,洗了手,擦干,晾着过来。手伸过来了。忽然又迟疑了。其实这动作对她来说已经很正常了,我洗澡都是她给脱的。再说我不就是从她身子里出来的吗?现在她却生分了。一个东西一旦被明确了,就不一样了。
她终于拿食指戳了戳我的东西,像是想通了,毅然伸了过来。
很舒服。妈她做得小心翼翼。不让我生疼。简直是在撩,就好像我小时候做了坏事,妈轻柔地一巴掌撩在我的脸上,与其是在打,勿宁是抚摸。这只有妈能做得到。她的食指翘着,那上面的红药水,像血。
天地荒凉。只有我们俩。墙板外喧嚣,有人在叫卖。那里是市场。但跟我无关。有一种大隐隐于市的感觉。我射了。那手立刻摁住出口,不让射出来,流失了。她反应那么迅速,好像早就准备着了。她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要射呢?也许因为她是我妈,我是她儿子。她把我的阴茎摇了摇,好让我的精液回流下去。她揩我出口上残剩的精液时,好像一个吝啬的主妇舔着锅里的残留饭液。我们家没有钱,我们什么也没有,我们必须保存,必须珍惜。
然后她去洗手。我看见她的整个身体。我瞧见她的屁股,有点丰腴,生过孩子的女人的屁股真美啊!我要!我不满足了。用她的手,毕竟是一种阉割。没有洞,用手假造出一个洞,无论如何仍然是假的。妈,用嘴巴好吗?再一次时,我说。
什么?妈叫,像盯着魔鬼一样盯着我。不行!亏你想得出!你越来越坏了!
是吧,我坏。
你是哪里学来的这坏?妈道。
其实也不是哪里学来的。我连A片的权利都没有。只是想象出来罢了。有需要,就会去想如何实现。人在这方面是无师自通的。我不求用那里,只用嘴,好歹也是个洞啊,妈!我说。
不要叫我妈!她敏感地喝道。你已经弄得我人不人鬼不鬼了!
只一下。
一下也不行!你这不是作贱我吗?
爱不就是作贱吗?我说。
又是哪里学来的油腔滑调?妈说,我已经太纵容你了!
我没话了。低着头。我的下面勃勃生疼,好像要炸了。我呻吟了起来。妈起初不理我,甩手走了。我不能跟上她,不能去追她,只能坐在原来的地方,痛苦地摇晃着身子。我想用自己的手搞掉,可是好像有排斥似的,我的手一伸上来,自己就有一种厌恶感,我的手被愤怒地弹了出来。我只能绝望地摇着,挣扎着。我叫着:妈!
妈不理我。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狠心的妈。我只能去捶自己,一拳捶下去,阴茎好像被折断了似的,疼得我惨叫一声。
妈终于回过头来了。你干什么呀!她叫。你疯了吗?你要自己死吗?这东西是命根子,会让你死的你知道吗?
我没有办法了!我哭着说。
那你就去死好了!妈于是说。
死就死!死算什么?
你听你还在胡说八道哟!妈又说,。你要死,那好,你先把我打死吧!先把我打死!打死我!她又来抓我的手,打她。她的力气仍然非常大。这下我也不抗拒了,就由她把我的手支配着,打就打。她狠敲,我也狠打。我真的也想打,我恨!也许我真的是恨母亲。我打乏了,她也乏了。她撒了我的手。她忽然说:好了。
好了?什么好了?这才发现,我的下面已经不再胀痛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平息了,也许是转移了。刚才我的手的愤怒,就是出自这的。我的手勿宁是个替代品,打妈呢!
以后,你要觉得难受,就打我吧!妈说。
不,我说,我不打。
其实我很想打。

                                        4

用这个打妈!妈说。她买回来一根鞭子,皮的。我不知道她从哪里买来的。我不打!我说。
妈让你打。她说。
不,我不打!我说。
让你打就打!她喝道。好像被她的喝叫搡了一下,我踉踉跄跄接过了她手里的鞭子。你就当我是坏妈妈吧!妈说。
不,我不!我说。
听话!妈说,把鞭子摁在我手里,把我的手指团上。她攥住我拿鞭子的手,挥舞,往自己身上抽。鞭子夹着雄风扫过我的脸,有一种凛冽的感觉,好像大部队拉过,战争开始了,把你也推到了战争状态中。我听见母亲哼了一声。痛吗?我问。
不痛,倒有种痛快的感觉呢!妈答,做出很希奇的表情。这话这表情怂恿了我,第二鞭就是我自己打的了。打得有点迟疑。这样反而是痛了。妈说。
为什么?
最怕的就是这样爱重不重,这才会真的痛。妈解释说。
这是真的。有时候我恨起自己来,去掐自己的大腿,最疼的就是掐得半紧不紧的时候。我忽然产生了恶作剧心理。我故意又轻轻地抽了她一下。
傻儿子,妈说,你要妈难受死呀?
我笑了。我就是要你难受!我就是要你难受!我说,调皮地。
妈也笑了。那好吧,谁叫我生了个不孝子呢!她说。我知道她故意要这样说,竭力把我们的行为往孝不孝这问题上靠,这样我们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当然也是妈罪有应得。妈又说。我想妈是指她没有让我有个健全的身体。仍然是在说,我们的问题是凡常的母子问题。
我说:不!
就是!妈道,你就这么想着!

                                       5

妈,我想沾上水。
为什么?
你给我沾上水呀!我说。我把鞭子递给她。她懵懵懂懂地去了,沾上水。我看见鞭子的末端滴着水,好像滴着血。
我挥起鞭子,抽!母亲更尖锐地叫了一声。果然。沾上水的皮鞭抽得更到位,却留不下什么疤痕。
你呀,你好坏哪!你是个大坏蛋!
是的,我是个大坏蛋!我希望自己当一个大坏蛋。这辈子我最大的怨恨就是当不成大坏蛋。我终于当上大坏蛋了。是母亲给我的。我是怎么想出这个恶毒主意的?我也不知道。没有人教我。也许天生骨子里就有的。
                                                              
                                       6

妈,我想站起来打。我说。
好,妈说。把我竖起来,她躺着,举着手支撑我。我马上有了站立的感觉。我是一个正常的人。我可以支配这个世界,我有权力。我挥鞭。
可是我很快就瘫下去了。因为母亲的手撒开了我。我是靠她的手支撑着的。她一痛,就不由得撒了手。我就倒了下去。她慌忙又来搀我,好像她干了什么大坏事似的。她所干的最大的好事是关于她孩子的,她所干的最大的坏事也是关于她孩子的,她让她的孩子摔倒了。
她搀着我。这样她就无可逃避地挨着我的鞭子了。我们是冤家。我就是要确认我们是冤家!
 
                                                                
                                      7

                       
妈,你起来。我说。
对方躺着,躺在跟床铺、地一个水平面上,你感觉不到明确的靶子,就好像打在床和地上一样,没有强烈的击中感。
妈起来了。一个明确的靶子。
                                                           
                                       8

妈搂着我。因为离得太近,我挥不开鞭子。可是妈离开我了,我又站不住。我没有腿。我这腿!我这腿!
妈,我要骑在你背上!我说。
妈趴下了。
                                                              
                                      9
                          
我是个瘸子。不仅是瘸子,手也不好使。我的动作往往把握不住,打不准。我用力太猛,还把鞭子甩脱出手去。妈爬过去捡,再交到我手里。
你的手怎么了?她叫。
破了点,没关系的。
谁说!妈说。她为我包扎完,又审视着鞭子握柄。这东西怎么做的,太粗糙了。现在的产品都这么粗制滥造!
她要为握柄缝制一个柄套。要绒布的,绒布疼手。她在平时收集的碎布片中挑捡,找到一块了,只是不够宽。她就又找一块接了。接痕几乎看不见,我握了,一点也不硌手。绒布好温柔,温柔得让我想哭。
不能太松了,松了,不贴,拿着会打滑,要多费劲。她量得很精确,像做一件艺术品。做完了,欣赏着。也许那只打她的手有了快感,她也有快感?
妈,你真的愿意吗?我问。
妈真的愿意。妈说。
你舒服吗?我斗胆问。
舒服。不料妈真的说。
胡说,妈,我说。你是胡说的。
你舒服了,妈就舒服了。
可见你是不舒服的,妈,你是为了我舒服。
你舒服了,妈就也舒服了,傻!妈说,儿子是妈的心头肉,你舒服了,当然我也舒服了呀!
妈,我不要舒服!我不要舒服!
你不要舒服,妈可要舒服!
妈,我可以让你舒服。我叫,我又想要和妈做那种事了。我拉住了妈。
滚开!妈叫,她从来没有这么凶。
你是真讨厌我了,妈!我说,你讨厌我吗?
不呀!妈说。
不,我知道你讨厌我了!要没有我,你可以过得比现在好。
就算是吧,妈说。她简直绝情地说道:你难道不也在恨我吗?我们到了现在这份上,你就不该恨我吗?你这没出息的!
我是恨你!我说。
好啊,恨我,所以你打我了,是吗?你这个狼心狗肺的!
骂得好!我就是狼心狗肺!
你打呀!妈刺激我。
我就打。
你再打呀!
就再打。我真的恨妈了。恨不得她死!她不该刺激我。可是她是故意的。她就是要刺激我。宁可让我恨,也不要让我爱。她要培养我的恨,让我在恨中得到满足。她呻吟着。那是爽的呻吟。我也爽。真的好爽!我挥舞着鞭子。我的鞭子好硬!好硬……她叫了一声,突然又憋住了。倒不是怕被邻居听到,而是怕泄了气,像一坛好酒要漏了酒气。憋住!让酒气醇浓。醉。她一步步醉了下去。我打。彻底醉了。她醉了,不动了。妈你怎么能只管自己醉下去了呢?我可怎么办?你这么自私!还说母亲如何无私呢!不行,我要你醒过来!怎样才能让妈醒过来呢?嗯,干她最怕的事!我就干了。我还要叫:妈,妈!我爱你,我爱我妈!我爱我妈……记录员你沙沙沙埋头记录,队长你不要张这么大的嘴。你别瞪我。你在为我惋惜?你在恨我?你在说,我必死无疑?我还要遭受严厉的审判?我还要被游街示众?还要被暴尸街头?可我还要说!什么?是畜牲?好啊,就让大家看看这世界上的畜牲吧!我们像禽兽一样活着。你们不承认,你们不是,就我是吧!你们就体面地活着吧,把母亲胎盘的血迹洗干净,体面地活人,心安理得地活下去……



    1877年,摩尔根在他的《原始社会》中指出:美洲印第安易洛魁人对亲属有很奇特的称呼。他们不仅把亲生的父亲叫父亲,而且把父亲的所有兄弟都称为父亲。对母亲的称呼也是同样的。这称呼是原始血缘婚的活化石。在汉语中,"姐"本意是"母",从《说文》、《广雅》、《广韵》、《集韵》、《称谓录》中可以看出。而在民间语言中又用作妻子、情人。"娘"为母亲,但本意却为少女,《玉篇·女部》说:"娘,少女之号。"南朝乐府《子夜歌》有"见娘喜容媚,愿为结金兰"句。同时"娘"又指妻子:"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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